大清早,韩长祚就找到裴萧萧。
他昨晚上熬了一宿,反复看完京中给自己寄来的信,绞尽脑汁地给母亲们回了信。
信中表示,自己在北戎一切都好,统一之路已经开启,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让她们别担心。
宸妃和长公主分别都有一封,内容大同小异,就是书写的文字不同。
给宸妃用的是北戎语,给长公主用的是大晋语。
同时又给哈都写了一封十页的信,事无巨细地说了自己在北戎的真实情况,问问哈都有没有什么建议。
哈都名为韩长祚的护卫长,实际倒是更像他的老师,教了他许多东西。
裴孟春教的都是道理,让自己的品性不至于走弯路。
哈都教的都是特别实用的生活技能,把自己像是亲生儿子一样培养。
忽齐勃有的,自己也全都有,甚至更好。
提起父亲这个词,韩长祚第一反应,不是圣上,而是哈都。
小的时候,他甚至会偷偷在心里称呼哈都阿爸。
他对圣上的记忆太过模糊,记忆中,小时候就没见过几次。
刚被过继给长公主的时候,长公主只担心他会不会因为思念阿妈而哭闹,却从不担心他会思念圣上。
圣上对他们母子的不闻不问,京城的人都知道。
身边最熟悉的成年男子,就是哈都。
可以说,哈都满足了韩长祚内心对于父亲的所有幻想。
他将自己对父亲的孺慕之思,放在了哈都身上。
圣上之于韩长祚,更像是熟悉的陌生人。
即便他不愿承认,在心底的最深处,他始终对圣上这个生父是怀着防备之心的。
韩长祚或许会瞒着宸妃和长公主,但一定不会瞒着哈都。
没有儿子会在大事上对父亲有所隐瞒。
他们总是希望,自己可以从经验丰富的父亲那里,获取到对自己有所裨益的建议。
韩长祚也不例外。
“若是你要送信,劳烦将我的信一并带回去。”
裴萧萧心情很好,完全看不出昨天的郁闷。
她拿过韩长祚手里的三封信,在半空中扬了扬。
“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顺手的事。”
福萍没能找到要南下去京城的商队,所以额外花了钱,托人单独跑一趟,对方上午有事,午后才会出发。
花的钱可不算少,把福萍心疼得早饭都没吃。
韩长祚也算是碰上了巧。
“我另外请了人送信,应当要比商队带着去更快些。指不定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信已经送到京城了。”
韩长祚笑道:“那我可真是运气好。”
又道:“我已经找到了愿意跟着我们一起去的大夫,你要不要见见?”
裴萧萧倒是不意外他能找到,十分冷静地问了一句关键的话。
“花了多少钱。”
韩长祚支支吾吾,“也、也没多少。”
“反正我还拿得出来。”
裴萧萧哼哼:“现在部落里的钱都是归我管的。”
言外之意,花了多少,她这边是能查账的,别想骗她。
韩长祚低头笑着,就是不回话。
心里有些飘飘然。
他和萧萧现在的相处模式,特别像是老夫老妻。
裴萧萧倒是没多想,更不知道韩长祚的脑洞有这么大。
“你要办的事都办完了吗?”
“嗯,接下来就是等满都拉过来商议出兵的事,其他就没什么了。”
“难得回来一趟,不想着故地重游——去军营里看看?”
韩长祚有些蠢蠢欲动。
一起扛过枪的感情到底与众不同,他的确有些想念同袍。
不过思虑再三,还是摇摇头。
“我约了徐令芳,在等他的回信。其他人……还是不见了吧。”
如今他在军中明面上的身份是叛逃北戎,指不定袍泽打完照面之后,立马就拔刀对着他来一下。
“行,我的事都办得差不多了,等你忙完了,我们就回去。”
裴萧萧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我怕回去晚了,会下大雪,到时候容易迷路不说,路上也不安全。”
韩长祚在心里比划了半天,选了个自己认为比较稳妥的日子。
“好,最多十日,我们就回去。”
说罢,心中又是窃喜。
“我们”,嘿嘿嘿。
萧萧愿意来北戎,可真好。
在裴萧萧看来,韩长祚是有那么些口是心非的。
嘴上说着,不想见同袍,结果转身,就和休沐来镇上的几个昔日袍泽一起勾肩搭背喝酒吃肉。
裴萧萧起先也不知道,还是外出采买东西的福萍回来告诉她的。
“小姐,韩公子还和边军认识呐?我在镇上最火的那家烤肉店见着他了,和今日休沐的边军有说有笑,看起来很熟的样子。”
裴萧萧正在看账本,琢磨着调整一下佉沙镇铺子的营销方式。
闻言,她放下手中的账册,挑了挑眉。
“是吗?”
莫名有种捉奸的错觉。
裴萧萧放下账册,飞快地取了自己的外袍和披风,又让福萍将自己的帷帽取来。
“走!我们看看去!”
主仆二人,兴致勃勃地一路杀到烤肉店去围观八卦。
来得不巧,韩长祚刚送相熟的袍泽离开。
他的脸因为喝了太多酒,涨得通红,走路倒是稳当,显然还没喝醉。
见裴萧萧来了,还吃了一惊。
“萧萧你怎么来了?”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的那家烤肉店,恍然大悟。
“是不是听说这家的烤肉好吃?”
“怎得不叫我给你带回去?让福萍过来说一声就行。”
酒精到底还是影响了他的思绪,反应总是慢半拍。
在福萍欲言又止的神情中,韩长祚觉得自己方才想岔了。
他懊恼地道:“也是,冬天带烤肉,半道上就凉了。”
烤肉凉了还有什么好吃的,当然要吃新鲜热乎刚烤好的。
他借着酒劲,大起胆子去牵裴萧萧的手。
“这家店的味道是很不错,就比我烤的稍微差了那么一点。”
“走,我陪你吃点,反正刚才也只吃了个半饱。”
“你不知道哪些好吃,我来帮你点,保管你吃了说好。”
裴萧萧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又将视线落在自己被抓住的手腕上。
本想挣开的,想了想,还是算了。
论力气,她压根儿和韩长祚没法儿比。
再者说,不要试图和一个喝了酒的人讲道理。
不过裴萧萧倒是开始想,等韩长祚酒醒后,自己该怎么处置他。
凶名在外的相府千金的豆腐,不是那么好吃的。
她裴萧萧的便宜,也不是那么好占的。
福萍自然也看到了韩长祚的大胆。
只是她用余光偷偷去看的时候,却发现小姐的嘴角有种想压却压不下去的感觉。
大抵是自己看错了。
韩公子可是冒犯了小姐呢,小姐怎么会高兴。
福萍坚定地认为,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她并不清楚韩长祚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是京里头来的贵人,到北境跟小姐一起合伙做买卖的。
前几个月,小姐他们去北戎,不正是因为要押运货物吗?
福萍心里猜着,这次小姐他们的买卖能赚回来多少银钱。
应该有很多很多才对,不然小姐身上穿的戴的,哪儿来的银钱买?
小姐身上可没有便宜货!
许多都是佉沙镇里的人从来没见过的好东西,自己要不是跟着小姐,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更不知道。
福萍不禁羡慕起来。
要是自己也有小姐这样的本事,该有多好?
小姐可是说了,她留在京里头的侍女们,个个都是识文断字,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怪小姐要嫌弃自己。
和那几位姐姐相比,自己的确是差得远。
福萍暗自警醒,往后去学堂,可再不能敷衍了事,让先生打自己手心了。
要是自己也能跟那几个姐姐一样,能说会道,还能算得了账,往后就是嫁人都能找个好婆家。
兴许小姐觉得自己是个可造之材,让自己帮着管管铺子也说不定。
这么一想,福萍顿时觉得自己前程远大,十分值得期待。
这烤肉店便是逾轮部在佉沙镇的联络点。
店家夫妇见韩长祚“二进宫”,不由都笑开了。
“您怎得又来了?可是方才没吃饱?”
他们是知道韩长祚饭量的,刚才点的那些,看起来摆了满满一桌,实际落到韩长祚肚子里的,压根儿就没多少。
全都被边军那伙子人给吃了。
掌柜的在见到跟在韩长祚身后的裴萧萧时,眼睛不由一亮。
上回裴萧萧抵达佉沙镇闹出的动静,他听说了,但是没见着。
他得看店,烤制肉,分不开身。
事后听旁人说,镇上来了个仙女儿似的人物,倒也想着什么时候能遇上,让自己开开眼也好。
如今见着了,倒是没往那上头想,只是觉得,要是前头来的那位“仙女”能有这位一半的美貌,倒也的确称得上是“仙女”了。
他妻子先是一愣,旋即迎上前去,笑道:“以前就听韩公子说,有位心上人在京城,可是今儿来的这位?”
韩长祚十分胆大包天地点头。
握着裴萧萧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似乎生怕人跑了。
一向脸皮不薄的裴萧萧倒是红了脸,挣了几下手,没挣开,只得认命。
韩长祚得意地拉着她,去了最安静的角落那张桌子。
“我知道你喜静,这店生意好,人来人往,难免冲撞了你。”
“暂且将就将就,我去给点吃的。”
说罢,也不等裴萧萧回答,大步流星地走到菜单牌子前点菜。
他点菜的声音特别大,落在店家和他妻子眼里,瞧着像是公孔雀开屏,不知想显摆什么。
叫人瞧着就想笑。
裴萧萧用手捂着额头,发自内心地不想承认自己认识韩长祚。
福萍死死抿着嘴,头低得下巴都要戳进胸口里头去,忍笑忍得很难受。
虽然笑声很细微,裴萧萧还是听见了。
福萍的笑声很有感染力,裴萧萧听着听着,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出来。
“你也去点几个自己喜欢吃的。”
福萍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用手指着自己。
“小姐是说,让我去点,我自己喜欢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