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天天这般笑,我情愿日日出这样的丑。」
他声音诚恳,目光真挚。在清风花香中,这样温柔真诚的话,最能打动人心。
楚韵如怔了一怔,深深望进他的眼睛里,一瞬间,竟连笑容都忘了继续绽放。
二人这般执手相握,四目相对,确有点儿脉脉含情的味道。
纳兰玉本想识趣离开,但皇帝没发话,又走不得,只得远远退开几步,望天望地、望东望西,就是不去看皇帝与皇后脉脉传情。
等到容若好不容易自佳人如水一般的眼波里弹出来,松开美人纤手,才回头笑著问纳兰玉诗句。
纳兰玉也笑著回答:「刚才已吟完了,陛下没听见吗」
容若一怔,立刻意识到纳兰玉是给他留面子,笑著半真半假又往他肩上一拳敲过去,也不理他哭笑不得的表情,扯著他说:「不行不行,我都不怕丢脸了,你怕什么。有什么好才华,今儿一块全拿出来。你来吟诗,让韵如为你操琴,有诗无酒也不行,我给你上最好的酒,亲自敬你。」
他说笑嘻闹,什么严重不合宫规礼仪的事,都是不经意、不正经地说出来、做出来,却反倒叫人不好计较、不好争论。
渐渐的,纳兰玉和楚韵如,也在他的说笑声中,真正放轻松,可以谈笑自如,不再拘束。
三个人,一个是大楚国主,一个是秦王宠臣,竟还有一位是深宫皇后,这样悬殊的身分,不知有几千几万条规矩框框拘束他们,却也可以自在适意,在百花之间,饮酒笑谈,且歌且唱。
渐渐,夜色降临,明月高挂,四处宫灯高悬,烛光映著月光,而他们的兴致,反倒浓了起来。
月照长空,月华如水。明月下,满园花香。
花草之间,有绝代佳人容颜胜花,有翩翩公子气质出众。纵然容若的长相气质都比较破坏气氛,但这样好的月色,这么美的花香,还有谁会去计较。
青玉案,琉璃盏,玉露琼浆,花香伴著酒香。七巧弦,绿绮琴,高山流水,歌声和著琴声。
开始是楚韵如拂琴,后来容若又带著醉意,硬要纳兰玉来弹。
纳兰玉酒意正浓,带些儿轻狂醉意,但自他十指间流出来的音乐,却如月华降世、花香盈人,美得与如此月夜良宵,自自然然融为一体。
楚韵如也情不自禁和节而歌,声音轻婉动人,如月下的风,轻轻拂过花枝。
如此良宵,如此明月,如此轻歌,如此佳人。
容若也不由得醉了。原来那些书上的情景,诗文中的故事,那些美好动人得不像真实,而似一幅画、一首歌的描述,竟然也可以真的在眼前发生。
他大笑、饮酒、击节、欢歌,情绪越来越高,竟忍不住挥著大大宽宽的袖子舞于月下。
他的舞姿并不好看,他也从不觉得男人跳舞有什么好看。
以前读书,读魏晋狂士宽袍大袖、高歌吟唱,千载以下,常遥想那些文人雅士高歌酣舞的意境。到如今,他虽不是满腹文章的才子,这风雅行径,却也是学了一学。
他自歌自舞,且笑且唱。
这一夜,月下,花间,风中,宫内,一琴一歌一酣舞,兴尽意犹,琴声已尽,歌声已止。容若的笑声,却还在天地间飘飞。
他笑著舞到性德身边,笑著拉他:「这般好琴好歌好月色,你怎么一点也没有感触。如此良宵,若不高歌一舞,真是负尽人生。」
性德淡淡问:「你要我歌舞」
「是啊」容若笑著点头,眼睛在月下闪著光。
性德也只淡漠地点一下头,就真的舞入月下。他既舞,且歌。无琴无箫,他的歌声却如冰玉相击,清越激扬。他的舞姿犹自轻逸飘扬,在月光下,衣袂飘飞,直欲乘风归去。
容若直著眼睛看性德的歌舞,心中叹气,和这个万能的人工智能体比起来,自己的舞,简直就是鸭子跳了。但这样的花香月色、良辰美景,这么好的心境,哪里还有力气去和一个完美的人工智能体做无用的计较。
他笑著退回到纳兰玉和楚韵如身边,笑说:「看,性德跳起舞来才真是好看,他的舞,才配得起你们的琴声和歌声。」他声音愉悦,眉眼带笑,心情异乎寻常地愉快。
纵然宫禁森森、权争激烈,但他,总能找到欢乐,总会抓住欢乐。无论未来的岁月多么艰辛,无论将来要面对多少困难,他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一夜的花香、月色、琴歌、酣舞。
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听了他的话之后,都已有了点微醉之意的纳兰玉和楚韵如竟然完全不顾身分高低、男女之别,相视一笑,一起摇头,异口同声:「只怕他的舞虽好,却是远不及陛下的。」
容若笑著指定他们:「你们拍马屁,我不怪你们,可是也不能睁著眼说瞎话啊这话说出来,谁信。」
纳兰玉一笑,不语。
楚韵如声音柔美如歌:「纳兰公子的琴,我的歌,都是用心弹、用情唱的,陛下也是全心全意开怀而舞。可是萧性德,却只是奉命而为,他的歌再好、舞再美,无心无情,又哪来的神韵。他的舞,是用身体弹出来的,皇上的舞,却是用心弹出来的。真正用心的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容若一怔,他素来知道自己平凡,出丑是小事,被看低也没什么,难得一次被人抬得这么高,而且明显感觉到楚韵如声音里的真诚,绝不是因他皇帝的身分而奉承他,倒叫他一下子不能适应,反倒窘迫起来。
他乾笑两声,既不好点头承认自己比性德好,却也说不出谦虚客气的话,只好摸摸忽然有些发热的脸,嘿嘿地笑:「嗯,这个,韵如,你的歌真好听。」又冲纳兰玉说:「你的琴也好听得很。」
纳兰玉连遭他戏弄,难得见他这般手足无措,也不由发自真心,开怀而笑。
楚韵如恐容若被纳兰玉笑得发窘,忙笑问纳兰玉:「纳兰公子刚才弹的曲子非常动人,却又从未听闻,莫非是公子自己谱的新曲。」
纳兰玉脸上神色略有黯然:「这首曲子是安乐公主所谱。」
楚韵如神色微动,悠悠道:「原来是公主殿下亲谱的曲子,安乐公主果然是琴棋书画皆精的才女。」她声音悠长,笑意渐敛,意味深长地望了容若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