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正像珍妮所说的,“丰收”在即,可他的心里却感到了一丝不安。
加德纳听到了他走路的声音,转头看了他一眼,乖巧地笑起来:“安德烈叔叔。”
安德烈坐到他身边的椅子上,专注地看着他,关切地问:“昨天睡得好吗”
“很好。”加德纳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我还做梦了。”
“哦做的什么梦”
“我梦见自己到了一个仙境一样的地方,好像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也在那里,他们还给我吃了蛋糕,可香了”他还想说下去,却仿佛已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偏着头想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对安德烈笑了笑。“下面的,我忘了。”
安德烈伸手过去,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黑发,温和地说:“没关系。护士阿姨告诉你一会儿要做什么了吗”
加德纳点了点头:“说了,护士阿姨说一会儿要给我检查身体,叫我在这里等着。”
安德烈像一个父亲般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好孩子。”
加德纳笑起来,脸上的神情如婴儿一般喜悦而天真。
安德烈起身走了,一股强烈的悲伤袭击了他,他怕再呆下去会原形毕露。
走出门后,他的目光投向了小岛一角的独立小屋,屋顶上竖立着一个高高的烟囱。那是焚化间。手术后,加德纳的躯壳将在那里灰飞烟灭。
蝴蝶岛 2
这一天,位于“西翅”的医院十分紧张、忙碌,而位于“东翅”的生活区却仍然安静祥和,尤其是中间的正方形育儿室里,生活仍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正常有序。育儿室里共有47名克隆人,最大的看上去已经是青年人了。他叫阿克曼,是15年前第一批克隆人中硕果仅存的一个“产品”。最小的则是刚出生六个月的小女孩,叫莉莉。
现在在游戏室里的孩子约有12个,其他的根据年龄大小分别在婴儿室和育幼室里,由电脑保姆照看着。游戏室里的孩子都已被生产出来有十年以上了,现在看上去个个都像是20岁以上的青年人。游戏室里常常没有工作人员,因为他们都已是大孩子了。尤其在今天,工作人员们实在无暇顾及他们。
阿克曼坐在地毯上,对着电视机仔细端详着。这是一台智能电视,与监控电脑和网络相连。
阿克曼轻声叫着:“混沌,混沌,快点出来呀。”
过了一会儿,正在播放着卡通片的电视机转换了图像,很快暗下来。接着,一个白须白发的清瘦老者从黑暗中显现出面容来。
“我亲爱的阿克曼,你好啊。”他的声音十分低沉浑厚,眼中充满智慧。
“混沌,你好。”阿克曼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昨天对我提出的那个问题,还有你上个星期给我出的那个题,我做出来了。”
那个老者做出了一个表情,阿克曼认得那个表情表示“惊讶”,而且级别应该是最高级,因此他知道了,“混沌”对他的回答感到非常惊讶。
被称为“混沌”的老者偏了偏头:“那你说来听听。”
阿克曼很认真地说道:“我知道素数的概念是只能被1和它本身整除的数,如3、5、7、11、17等等。你给我出的题是,素数是无穷尽的,而孪生素数是否也是无穷尽的所谓孪生素数,也就是成对的素数,譬如3和5,中间相差2,它们就是孪生素数。”
混沌呵呵笑道:“对,很正确。那你有答案了吗”
阿克曼显得有些羞愧:“我做了推导,不过只能得出一个相对接近的结论,还没有找到答案。”
“哦,我看看。”
阿克曼从身边拿出了厚厚的一摞纸,显然是给他们画图画用的,上面用水彩笔密密麻麻地写着一行一行的数学公式。他一页一页地展示给电视上的混沌看,每张纸只相隔了三秒钟。那位老者不断点头。在最后一张纸上,阿克曼用漂亮的英语写道:“在每个大于1的整数和它的倍数之间一定有一个素数。”
阿克曼展示完了他的答案,然后说:“我觉得,如果素数是无穷尽的,那么孪生素数也可能是无穷尽的,但我没办法用公式推导出来。”
“已经很了不起了。”混沌笑道。“你只用了三年的时间就学习了外面那些人要用十几年才能够学到的知识,而且还必须是聪明人。”
阿克曼显然对这种间接的赞美不太懂,但他明白自己好像是对了,于是很开心。他雀跃地拿出另一摞纸来:“混沌,这是另一道题的答案。”
混沌看了看:“嗯,这是上星期的问题,要求你推导出计算完全数的公式。还有,是否存在无限多的完全数有没有奇数完全数”
阿克曼依然很认真地回答:“我已经知道,完全数是任何其所有除数之和该除数本身外等于该数本身的整数,它显示了整数的完满性。第一个完全数是6,它可以被1、2和3整除并且是1、2和3之和。第二个完全数是28,它的除数是1、2、4、7和14,这些数加起来为28。第三个完全数是496,第四个完全数是8128,第五个完全数是33550336,第六个完全数是8589869056,第七个完全数是137438691328,第八个完全数是”
阿克曼将他逐一计算出的完全数拿给混沌看。这些科学家要用计算机来计算的数,他竟然用一只笔就算出来了。第31个完全数是个有着13万位数字的庞然大物,阿克曼差不多写完了整整一盒彩笔的油墨,用了足以堆到他膝盖处的纸张才写完。最后他说:“我只算出了31个完全数。是否存在无限多的完全数,我还没有找到答案。”
混沌开心地笑着:“很好,阿克曼,你拥有卓越的数学天赋,现在是确信无疑的了。”
“真的吗”阿克曼很高兴。“混沌,什么叫天赋”
“就是天生下来就有的,是你的遗传基因里带来的。”
“什么叫遗传基因”
正当电视里神秘的老者向阿克曼讲授什么叫遗传基因的时候,一位中年女护士来到了手术预备室。
“加德纳,”她和蔼可亲地向他走去。“来,加德纳,我们去进行身体检查。”
加德纳缓缓地站起身,那双天真无邪的浅蓝色眼睛里忽然发出锐利的光芒。“护士阿姨,”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冷冷的调侃。“护士阿姨,如果我说我不想去,您是不是打算把我绑住了,拖上手术台”
护士大惊失色:“加德纳,你在说什么”
加德纳缓缓地向她逼近:“护士阿姨,您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们不是打算杀了我吗”
中年护士惊得快喘不过气来了:“不,不,不,加德纳,好孩子,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你是听谁说的你要听话,做个好孩子”
加德纳哈哈大笑:“听话做个好孩子告诉您,护士阿姨,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惊恐万状的女护士转身想往门外逃,加德纳抢上前去,挥拳重重地击中她的头部。她一声不吭地倒下了。
加德纳看也不看她一眼,沉着冷静地跨过她横在地下的身体,走出门去。
明媚的阳光下,不远处的大海一望无际,浅蓝色的天空中有几丝轻盈飘渺的白云懒洋洋地浮动着。加德纳打量了一下四周,沉着而灵巧地穿过空无一人的花园,直向海边的码头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