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妇女,荆钗布裙,风华不减。她怀中抱着一个人,正在有一勺没一勺地喝她喂来的药。
此情此境,活脱脱一个温馨的家庭组合。
廉昌丰还真是乐享其成,随声问道:“小箐啊,幽谷今天情况怎么样”
他叫了一辈子的“小箐”,尽管她此刻已经成了他的侧夫人,但这种呼唤下人的语气多年来已经根深蒂固,也不指望这中间能掺杂多少尊重。
廉幽谷对自己的名字已经渐渐有所反应,见又有人来看她,狠狠地在药匙上啄了一口。捧起余下的残汤,一口灌了个干净,显摆地舔了舔舌尖。
叶箐在心底叹了口气,放下药碗,将桌凳搬回墙角放妥。回来禀道:“回大人的话,小谷情况好了许多。脸上创伤结痂的速度很快,后脑勺缝合的伤口已经在长新肉了。身上的疹子颜色去了大半,只要这些日子再控制饮食,不出十日,应无大碍。”
“嗯,这就好。”
程凤昔一屁股坐在床榻上,冷冷撇了一嘴:“没事了还不赶快下去”
廉幽谷靠在床边,不知为何哇得一下就泪奔不止。叶箐看在眼里,心如刀割般得疼。提眼去看廉昌丰的眼色,迎头却是闭门羹。
程凤昔将被子往廉幽谷身上提了一提,对旁人道:“还不走”
“是是小箐告退。”言语赶不上步伐,虽然还想再看女儿一眼,但知道不能触及身为下人的底线。
叶箐退下后,程凤昔转头便对廉昌丰告状:“老爷,为了香玉,我什么都忍了。名分也给了,脸面也给了。怎么还真真儿地把这个贱婢请回府了,给她东街的那个院子还嫌小吗”
廉昌丰摸摸小姑娘那细细的雾眉,梨花带雨,饶是有些喜人悦色。漫不经心道:“毕竟是亲生啊,你要是有办法让这祖宗把药喝下去,我也不用费这个功夫不是。”
“叫我说,这药效只管一天,怎么不让大夫开些猛药,一直睡到出阁时候多好”
“我廉府是要嫁女儿,不是欺君。夫人要记得这两个字,不仅身份要来得名正言顺,人也要活得好好的,任何把柄都不能有。”
“好好好,但这个事情什么时候是个头。这丫头,稍一不留神,昨天下午提前醒了,把后院弄得是鸡飞狗跳。你总要在那边加把劲,把这祸害丢给别人去才是吧。”
廉昌丰又冲那双乌幽幽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眼皮,逗趣道:“昨日陛下召我连夜进宫,为的就是商议此事。”
“这么说是定下来了是哪位公子”程凤昔急忙将屏风上的三副挂画取下来,一一问道:“公子栎,公子琭还是公子煊”
廉昌丰却突然不答,摘下其中一副肖像图,摆往昏昏欲睡的廉幽谷面前问:“幽谷啊,你是不是很喜欢公子煊啊”
光是从画上看到这个隽朗俊洒的人,廉幽谷受药力影响而萎靡的精神就为之一振。欢喜地将它抱入怀中,眯起眼睛咯咯笑着不停。
“那爹爹把你许配给他做夫人好不好”
廉幽谷没有听太懂,只管抱着殷世煊的画像不肯撒手。满脑子都是一个月前初见的画面,他勒马立定的伟岸身姿,那目光,那笑容,那胸膛,那与阳光无以契合的雄性魅力。可以一帧一帧定格在她脑海里,要多震撼有多震撼。
“殷世煊主动提出与我廉家结亲,公子栎没有反对,陛下也很爽快的答应了。不出意外,下月完亲之时,殷世煊就会被立为太子了。”
“大人。”程凤昔瞅了廉幽谷一眼,立马打断他将要说的话,“在她面前,还是不要说这些的好。”
“你怕她听了去”廉昌丰将半睡半寐的小人从臂弯里架出来,闲情笃定,“她要能听得懂,我就不必费这么多功夫了。下月十五,宫里纳彩,月底就得嫁女儿。无论如何,这是廉府的脸面,夫人不许太多成见,必要将此事办得风光。”
“那,太子之事”
“边走边看,既然命题是我出的,奖励还是得给。至于之后嘛,得各凭本事。”
当然,廉昌丰口中所指的奖励,就是廉幽谷无疑了。虽然身后携带的附加奖励没有能及时跟上,但身为投石问路的石子,其作用也就在于此。一来是给立太子的节点给出临门一脚,再一来,也检验哪位公子有此诚心,与廉家交好。至于往后,这颗石子是弃是留全看夫家的态度,所以廉香玉这种大小姐首先就不会做这个炮灰。
不过廉幽谷这颗石子国相大人给的确实刁钻。就眼下来说,无论是样貌、品性、画风,她都迥异常人。没有十二万分的决心,普通人恐怕难以做下这个决定,比如说不可一世的殷世栎就绝对不吃这一套。所以更加显得娶到廉幽谷的人,也绝对不是什么普通货色。
这天下午,廉幽谷身上的药力又提前挥散,醒了过来。
丫鬟百雀第一个发现春晖阁里没了人影,一张俏丽的面孔吓得爆汗淋漓。
没有敢立马禀告夫人,自己一个人先去花院找这活祖宗。果然还没走几步,花院的槐树上一阵阵树叶抖落。百雀不顾形象地往树间的缝隙去找,一眼就看见十米高的槐树枝丫上倒挂着个人影,正在找什么东西。
百雀吓得肝胆俱裂,又不敢大声呼叫。绕着槐树焦急的走了好几圈,斟酌又斟酌地捧着嗓子小声唤道:“小姐幽谷小姐”
树上的廉幽谷听到自己的名字,环手摆臂一勾一吊,熟稔地抱住树干架住身子,寻声源看去。
视线交集的那一刻,廉幽谷眼珠突放出的精光立刻被百雀看得一清二楚。她的目光是对着邻间的合欢树去的,虽然不清楚她究竟发现了什么,但从她眼里流露出的兴奋足以表明:她要过去
身子往低压,弓步不动,左臂在前右臂在后。身子重心后坐,双腿同时摆出蹬干发力的姿势。此势一旦脱壳,由十米高的壮树自由落体到五米余高的合欢树上,力度绰绰有余。
这架势任谁都能瞧出她的打算。可是
百雀突然想到什么,背心直冒冷汗。
想开口大叫时,时机与条件都已经来不及了。
花院的西小路里突然迎来八人一列的医疗队伍,各个执挎药箱,凝眉沉思。这八人为廉幽谷调理数日,每至酉时会到夫人房里回禀一日进度,从而调整用药剂量值班次序等等。赶巧从花院经过,正值商议夜班的人选时,全然没有留心到院子的上空会有“天外飞仙”
这种厚重感显得这位神仙来势汹汹。八人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股寒意,匪夷所思地眺望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