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来踏实,受苦人就应该是这样。
现在于小辉把粪筐里粪用脚踩了个瓷实,轻轻地挪在路边,然后装了一袋旱烟,用牙咬了烟嘴儿,侧转身子用手摸衣袋里的打火机,准备点火抽烟。
就在这时他发现路边的土圪塄下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隐约间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一会儿听上去像是在痛苦地哼哼,一会儿听上去又像是在幸福地吟诵。他把头探过去一看,顿时吃了一惊:
“谁家的老母猪在这里产儿子呢”天老子呀,世上的事情就是个古怪,那么小的个口口能憋出来这么大的些圪蛋尘土滩里已经有两三个猪娃子落草了,灰不溜秋地在那里圪蠕蠕乱动弹,一只猪娃儿正在通过那道阴阳关,怕人烘烘的。
那老母猪的肚皮一会儿鼓圆了,一会儿又蔫瘪了。鼓圆了好像吹起来的气球,蔫瘪了又好像八十老人的凹腮。那红不济济的猪娃子便随着这一鼓一瘪在那阴阳道里胡盘旋;忽出出地伸出来,又忽出出地缩回去。没死没活地在那里瞎折腾。
于小辉终于动了恻隐之心,他猫腰凑近一看,才发现那老母猪个儿不大,蹄爪紧凑,脑门心上长着一撮子白毛。
天老子呀,这不是自己三弟于老三家的那头小母猪么去年刚刚抓回来的猪娃子就出息成老母猪了。初生猪屁眼里下刀子哩。人生人怕死人,猪生猪也怕死人。要是这老母猪有个三长两短,老三该受多大的损失呢
于小辉想到这里,连忙扔了粪筐,捏了烟袋,泼开大步朝他堂兄弟老三家的院子跑去,直慌乱得过小河时连鞋也没顾上脱,连鞋带袜子淌了过去,直奔于老三家院子。
有的读者大大也许奇怪,说这于小辉为了一头猪穷忙火个什么,这猪又不是那有脸面的贵宾,高辈分的亲戚,带长字的官儿,家底厚的富翁。天生就一盘会走路的肉菜,能哼哼的死货。忙什么呢
这就是读者大大智者千虑之一失了。农村人吃粮靠天时,花钱靠自己,地是刮粮板,猪是聚宝盆。别看那东西奇头怪脑,一身屎尿,却实实是农户人家的赵公元帅,庄稼院里私营银行。别说那一家人等的油盐酱醋,衣帽裤褂全在那猪身上,就是那些没奶孩子的奶粉,年轻媳妇的胭脂,入土老人的寿木,新婚夫妇的丽装,没一样不出在猪身上。前几年水果值钱,猪倒是稍稍后退了一步,没想到几年后村村水果丰收,户户果园兴盛,倒闹成了个羊上千,猪上万,苹果多得垫驴圈。你看了得了不得
咱们闲话少叙,言归正传。不说那只老母猪正在那大路边上的黄土滩里受难刑,单说于小辉喊他兄弟于老三这一档子事。
于小辉三叔家原有两孔土窑洞,灰不溜秋地没多少气势。打从于老三和他弟弟顺喜儿长大成人便又砌了两孔石窑洞。两排窑“丁”字形接着,于老三住的旧窑洞,顺喜儿住在新窑洞里。那于小辉一来心急,二来是个轻车熟路,便径直冲到于老三住的那孔窑门前吼喊开了:
“顺喜他哥,快起来”
窑洞里没有声音。
“老三,快起来”
仍然没有声音,只有那只狗卧在顺喜家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吃惊。
于小辉一下子生气了,开口骂道:“大几十岁的人了,睡觉和死猪一般。老母猪都生在大路上了,这猪你是要还是不要”
话音没落,只听见身边的那只狗“喳”地惨叫了一声,提着一条腿飞奔开去。于小辉这时才发现他兄弟于老三正精光着屁股站在那里,上身还披着一件粉红底碎花儿女人褂子。
“哥,猪在哪里”
顺喜家的门扇在轻轻地晃悠着。
“哥,老母猪在哪里么”
于小辉这才醒过神来,双手蒙了脸飞奔开去了。
“天老子,自己兄弟真的从顺喜弟媳的窑洞里钻出来了。田二寡妇没说诳话呀”
于小辉一路飞奔,一路乱想,早把那只老母猪产子的事忘在九霄云外,脑子里只有那只红灯笼儿在忽悠悠地乱转
小小的红灯笼儿又端端正正地挂在于小辉家的门楣上了。风一吹,那灯笼儿便转得滴溜溜价。一会儿朝左转,一会儿往右转。朝左转时显出两个字:“有求”,往右转时也显出两个字:“必应”。
于小辉的儿堂嫂娥儿觉得奇怪。一看见那小小灯笼就不由得吃吃发笑。她叼空儿对丈夫拴牛说:
“咱们家的堂弟怪怪的,不年不节的,挂什么红灯笼呢”
拴牛答:“热饭还塞不住你那冷嘴,他的事,是咱管的吗”
娥儿笑了,说:“痴娃娃呀,这事咱不管谁管你堂弟天天往田二寡妇家里跑呢,该不是想给咱娶哥二手的弟媳妇吧”
拴牛骂道:“放你娘那屁,操心我撕了你那屁嘴。”
娥儿不说了,只是勾着头暗笑。她发现堂弟又拖拉着鞋儿出门去了。听那咳嗽声吧,空落落像城门洞里打炮,肯定又去田二寡妇家了。
久旱的禾苗盼甘霖
3久旱的禾苗盼甘霖
田二寡妇住在村路边上,院子一排七棵白杨树。那白杨树叫叶子风一摇就沙沙乱响。于小辉真的又到这里来了。
你看那驴日的青年,脸像石片子一般瓷实。步子像道土一般稳重。可田二寡妇看出来这小东西心里有事呢。要不,为什么抓烟袋的手能晃动成鸡爪疯一般,烟锅嘴子不往口里噙,一个劲地在腮帮子上戳腾呢
“肯定有事呢。身虚出冷汗,心虚球打颤。这小子咋是憋闷的立不定了。”
田二寡妇不由得心中暗喜。她在意于小辉不是一年两年了,打从一进这村就看上了这个人。
说起来也真怪,那时候她还是个黄花闺女。压根儿弄不清男人和女人是怎么一回事。就在媒婆子领她来相亲的路上,她碰见一对骚狗恋蛋,还总以为狗背狗呢。一路想到村子里,眼睛都黄茫茫地晕了。
一进这院院,只见一个壮实后生正往驴驮鞍上抬羊粪呢,盆口粗细的羊粪袋子,这后生一拔腰便舞了起来,轻轻地放在驴鞍上了。拉驴的是一个小不点孩子,蔫楚楚像一棵奴儿菜。
媒婆子用眼睛给她指了指那个方向,她的心里就热乎乎地开始了。那边只有三个活物:一个后生,一条毛驴,一棵“奴儿菜”。数过龙数蛇,数过蛇数蛙,数过蛙数咱不是那后生还能是谁呢
田二寡妇失算了年轻轻的时候,性命交关的当口,最不该失算的时候却失算了。待到花轿落地,红毡引路,丈八号头一撑,锣儿鼓儿一烘,她兴冲冲地踱进洞房时,才发现了田二这棵奴儿菜
天老子呀,尘世上男人有多少,偏偏摊给自己这棵苗。那田二站起来和坐下去一般高,哭起来和笑起来一样闹。捣蒜锤鼻子裂裂嘴,镶金边眼睛里没苦水,粗看不怎样,细看也不怎样,粗粗细细反复看,浑身是斑点
田二寡妇的心炸了,手提上羊肉怀里揣了糕,一死一活硬往娘家跑,翻过了屹梁转过了峁,大队的干部撵来了,一句话就说得她仰身倒田二当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