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响亮的鹧鸪叫声,守城兵士如约升起了水门的铁闸,一只又一只装满了虏获品的平底船从水门外开了进来。出征的时候每艘平底船只搭载着十名士兵,轻飘飘的难以操纵,归来的时候却满载着军械和物资,河水几乎要淹到船板。
“剩下的都给烧掉了,尽量不给蒙古人留下。”杨掞一面摘这头鍪一面将一面携刻着龙纹的金牌递给郑云鸣,“从敌人大将帐幕里趁乱摸来的,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郑云鸣接过了金牌,有亲兵举了灯火小心细看,上面却无半个汉字,尽是曲折蜿蜒的蚯蚓文字。
“仿照回鹘字的蒙古文。”郑云鸣喝道:“寻通译来。”
城中在去年战事结束之后设立招贤馆,招收了各种有长才的人士,其中就包括通晓蒙古语言的翻译人才,更兼历次大战中亦有不少蒙古方面的战俘,其中就有蒙古人的通事,被宋军俘虏过来以后自然转为南边效力。
衙署卫士们当即带了一名通译过来,那通译将金牌上的字念给郑云鸣听,原来是一道窝阔台颁发给南征诸将的诏令,令将南方的书生、道士、和尚、占卜和医生等人,以及所有的工匠,在攻下城市进行屠城的时候全部赦免不杀,送到北边来为蒙古人服务。
“这有什么值得专门颁布令旨的”杨掞不解的问道:“攻下城池之后,将美貌妇人和工匠留下作为奴隶驱使,其他人杀光不是胡人的既定政策么”
“这道命令的妙处不在工匠。”白翊杰摇着扇子说道:“他们连儒生、和尚、道士和占卜都要,这中间的学问就深了。”
郑云鸣说道:“蒙古起自朔方,原本粗陋无文,如今进占中原,搜罗所有对他们有用的人才是理所当然之事,军师又何必惊讶。”
“我所担忧的,是蒙古人正在适应怎样做中原的皇帝,而不仅仅是漠北的大汗。”白翊杰摇着羽毛扇讲述的口吻,仿佛是在草庐中与学友一起清谈,而不是正在和主将讲述国家兴亡的大事:“这些人物,你说用来为大汗服务也可以,但更多的则是可以用来经理北方的百姓。以儒生备官吏,释道为信徒,卜卦星象以安百姓之心,他们若是在北地的蕃汉官员们帮助下,逐步在江北站稳脚跟,变成如金辽一样的正常国家,这才是最令人担忧的。”
杨掞点头说道:“若只是蒙古人、金人或者契丹人,哪怕带甲十余万也不愁慢慢跟他们熬时间,寻机消灭,只怕他们变成辽人、金人、夏人,洗脱了游牧部族的种种痼疾,成为人口众多的正统国家,江南毕竟势单力孤,更兼民风柔弱,若是蒙古人驱中原士卒,假中原物资席卷南下,我们就未必能抵敌的住了。”
第四十九回 武骑千群谁堪渡2
郑云鸣手抚着这面黄澄澄的金牌,淡然笑道:“这对于大宋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将金牌交给白翊杰收起,对杨掞说道:“你们冲到汉水北岸的时候,看见樊城方向是什么情况”
“樊城中似乎也安排了军马在进行夜袭,”杨掞说道:“不过他们的速度比我们要迅捷的多,在我队行动之后他们才开始进行突袭,但我们还没有收兵他们就已经结束了突袭返回城中了。但突袭的效果不错,即便我在汉水南岸都可以看到北岸沿着汉水一线的地方都没有人影活动了,鞑子突然遭到袭击,都忙着骑马朝北边逃命,经过今夜的一战,他们对樊城守军也不敢太过掉以轻心。”
“那就好。”郑云鸣无不担忧的说道:“明日胡人肯定要大举进攻襄阳,到时候我们一兵一卒都分不出来援救他们了,秦武和毕资伦只有五千守军,却要面对汉水北岸数万精锐骑兵的围攻,不能不让人捏着一把冷汗。”
“您还信不过秦武么”白翊杰神色怡然:“论勇武秦将军在我军中可称第一,樊城虽然城池很小,却城壁坚固。小赵制置使上任之后,就督促衙署直辖的忠义军日夜修筑樊城,如今的樊城比起襄阳来防御丝毫不差,需要的就是一员勇将来镇守,在整个襄阳城里没有比秦武更合适作为樊城守将的了。就算大将您亲自去镇守,效果也未必比秦武好。”
他又说道:“更何况蒙古人的首要攻击目标并不在樊城。”
他说过了这句话就不在开口,但即便是他不用多说,郑云鸣和杨掞也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一大块飞石越过京湖制置使赵葵的头顶,砸在西门城楼上,将一扇木头窗棂砸的粉碎。赵制置使坐在城头纹丝不动,就仿佛是前方根本没有大海一样云集的敌军,没有密密麻麻的树立起来的一百多座七梢、九梢和十一稍大型投石砲在不停的朝着襄阳城头发射一样。
郑云鸣闪身藏匿在串楼中,仔细的观察着对面砲车阵地的一举一动,老鸦山的投石机对轰,他没有经历过,但听杨掞和陆循之描述也能想到当时战况的惨烈,但今日的战况,更加十
于当时的攻防大战。
曲出显然是做好了面对襄阳城的准备,在城西和城南树立的一百余座抛石机中竟然没有五稍以下的中型砲车,全部是大型砲车,其中最雄伟的是树立在西门正前方和两座十三稍攒竹大砲和树立在西南方向的两座十五稍攒竹大砲,都有着几丈高的脚柱,长稍合拢起来一个蒙古军军士用手都不能抱拢。每座巨型攒竹砲上都坐着四名定放手,而指挥大砲发射的都是百户级别的军校,他们手下的蒙古军兵大声呵斥着驱赶着从中原携带来的夫役拉动着粗大的皮索,将上百斤的大石头风驰电掣一般射入城中,但凡有房屋被石块击中,无不立刻成为齑粉。
幸好事前作了周密的准备,郑云鸣心想,宁可抽调人力从关键的外城工事修整任务中出来,投入城内民防设施的修建,几个月以来辛勤劳作终于有了成效。
当时防备攒竹砲的进攻的对策也非常简单有效,就是挖地洞三个字而已。攒竹砲虽然威猛,毕竟不是火药发射的开花榴弹,砲石所中的附带伤害有限,更无法撼动深藏入地的洞穴,于是襄阳全城发动能使用的上的劳力,在所有的宅邸下方挖掘防砲洞,内中以大木作为支撑,还贴有砖石以加固。当然寻常百姓家的防砲洞因陋就简,但于陆循之认真的督促之下,整个襄阳城的民防工程进行的一丝不苟。
也正因于此,面临雨点般飞落的巨石,除去在城中守备的军兵有所伤亡之外,平民都躲藏在防砲洞中,街上除了往来奔跑的军士,半个百姓的身影也见不到。
可是如今整个整个襄阳城的最高指挥者,也是整个京湖地区的最高指挥官,却怡然自得的端坐在清凉伞下,坦然面对着敌军凶悍的砲石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