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楚武王之事也就罢了,那乃是因为他本来就已病重,但因为国事,终于还是亲征。当时楚武王夫人邓曼极贤,在出征前被问及意见时说:“大王若去,既可壮军威,但同时也可能病死军中,以堕军威。但臣妾还是劝大王出征。若是万一过世,只秘不发丧可也。”后来果然如她所料,兵未至随国,楚武王已病死。令尹和知此策者秘不发丧,坚持进军,终于击败随军,达成出兵目的。等回军之后,诸臣才正式宣告楚武王驾崩。当时之人,无不叹楚武王及其夫人、令尹和诸将的清醒头脑,以及他们以国事为重的精神。
但叹归叹,楚武王因军旅操劳,加速而死,却是事实。而后来楚文王亲自平定巴人之乱时,就更是凶险。当时楚文王亲自登高指挥战斗,但楚军中有一名将军忽然叛乱,军阵被冲。巴人趁机大进,乱军中有一利箭射穿楚文王之下颌,楚军失了主脑,顿时大败。
楚文王逃回都城,却被守门的一位烈性之士鬻拳阻挡于门外:“大王回军,已大胜否”楚文王道:“是大败。”鬻拳道:“先王东征西讨,未尝大败,威镇天下。今大王若无胜,臣不敢放大王入城以羞祖先。今黄国不肯朝楚,大王若能击败黄国之军,才好入城。”楚文王又羞又怒,于是便移师向黄国,以讨其先前曾从敌伐楚之罪。时楚文王羞愤之下,怒发如雷,不惜血流如注,亲自擂鼓。诸军感奋,遂大败黄军并灭其国。但楚文王当晚亦因伤重而死,这件事自更加震慑人心。后来的楚成王、楚穆王出征,就小心得多,中原诸侯自更不用说了。
昭元还在沉思,上大夫伍参已说道:“大王乃万乘之尊,国之根本,断不可亲身涉险。”昭元一笑,道:“寡人非纨绔子弟,又有令尹和诸卿相助,只要再加小心一些,当不致有文王覆辙。”苏从道:“大王既以文王为戒,便更当保重尊体,以安国本。”
昭元知他其实是要提醒自己楚文王那次军中叛乱之事,要自己小心斗越椒,当下道:“文王之时,那叛臣先受惩罚,所以怀恨在心。如今寡人待诸卿皆有恩遇,携手共治,若还有异心,那便是禽兽不如了。寡人相信各位皆是楚之良才,安肯出禽兽之行”苏从急忙又要说话,昭元忽然伸指止住,道:“寡人主意已决,亦有准备,卿等不必再言。接下来只论兵力多寡和偏师配备即可。”
苏从觉大王那一指简直如实实在在指到了自己之嘴上,立刻便知大王武功极高,心下大惊。他抬头一看,见大王目光炯炯,似乎是明了自己之含义之后却依然坚持,便只能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斗越椒道:“臣以为,即便大王执意要亲征,终究还需有亲近之人坐镇郢都以备接应。如鬻拳之事,虽是忠君爱国,但毕竟不可轻为。再者当时无灭国之险,不过一败而已,现在却是大大不同。”昭元点了点头,道:“令尹所言甚是。王后甚贤,有先武王夫人之风。当此非常之时,王后可以会同内外二禁军统领,暂管全城内务。但对外城事物,则只负责开守城门,无寡人亲手调兵令不能调兵出城。至于东面寿春陪都,屈荡,你先往经营。”
这时诸臣见大王主意已决,坚定无比,知道再劝无用,于是也就只论些具体军整之事。另有一些臣子见大王一定要亲自带上斗越椒,似也猜测到他还是防了这一手。昭元命伍参和斗贲皇各领左右二军,自己亲领中军,命斗越椒为中军军师。其余之将,也大都选派已定。
至于所调军兵,却是最为可虑之事。由于这涉及到下面之低级军吏,而他们多半还是斗越椒时所定,要争取的话需要时间。若是他们现在阳奉阴违,故意多选些老弱来,让自己大败一场,那便极是麻烦。昭元念及于此,便先不发具体调兵之令,只命斗越椒自行先选派士卒。自己查看过后,若是并无异常,那便自己亲自出征,否则再做打算。同时他又命伍参一系众人多选精壮士卒。虽然他们势力不大,所能选的肯定不多,但怎么也还是比没有强。
这迁都和亲征之事之大计既然已定,许多其他之事也就好办得多。到得晚间,昭元已是又处理了二十六件积案。这次散朝之后,昭元就已远不似昨日那般疲惫。于是他自行先到司吏卿那里,查阅了许多历年升降调派细节。回来的路上他又特别留心,暗中将宫内宫外许多卫士之武功神态看了个清楚,务必求心头要尽可能的有数。
带斗越椒父子而去,乃是根本大计。若是得胜,功劳自然大半归己;若是战败退守,也有斗越椒帮着担责任。同时,这还可以随时监视他们的行动,避免他们有机会另立傀儡。因此,昭元已暗暗打定主意,自己一定要和斗越椒同住同起,绝不让他离开自己太远。同战也好,同守也好,总之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成团单飞。
这日回去时,樊舜华却还刚刚起来,显是她为了让自己晚上睡好,昨夜其实根本就没有睡。昭元心中感动,但感激的话已说过多次,却也没什么新的来说。昭元心头忍不住想:她实是一位极好的贤内助,实在也是国后的不二人选。自己真的会把她嫁出去么
第三日中,下属军吏来报,说是队伍已大半选好。昭元前去一看,只见中军竟然选的全是精锐,斗越椒亲自跃马负弓,来回奔走,极是用心。昭元心下大喜:“看来我确实疑心太过了。他纵然曾有擅篡之心,但如今能为我所用,亦是楚国栋梁。我实不可单以一心戒备,就过于歧视,伤他继续效忠之心。”当下大大夸奖了斗越椒一番。再看伍参和斗贲皇所选,却是差了许多。不过本来偏师就兵力弱许多,这也已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好的了。
昭元立刻颁下军令,正式宣布自己亲征。左中右三军之兵,本来都早知这位楚王荒淫无度的。可但现在一见,却都觉大王目中神光四射,中气充足,俨然一幅英主模样,与想象中差别很大,不免都暗暗奇怪:“难道以前传说有误”但不管如何,终是欢喜多过嘀咕。昭元登台对三军而训,大用自己身为神主、专摄人心之法,极力鼓舞士气,渲染气氛,果然成效显著。
庸国其实是楚国西北方之强邻,与秦、巴、楚都接壤,地域甚为辽阔。当年,庸国的前身上庸国,甚至还曾位列助周武王伐商的各诸侯之首。庸国发展到现在,本身已有好几个不弱的半附庸,如百濮、群蛮等,因此当然不是什么小国。但昭元为了鼓舞士气,却竭力将其描述成一个撮尔小国,极力渲染前败之耻之憾。一时之间,三军之中人人都是暗想:堂堂大楚竟然被几个不太大的国家打成这样,实是奇耻大辱。而自己这一行若不能大败其兵,令其从此不敢正视楚国,那便根本无颜回乡见父老。
昭元见三军气势已足,知道再鼓的话,就容易无回旋余地,许多谋略无法应用。于是他便又大谈用兵需要谋利略,常常需以小利换大利云云。接着,他更亲自宣读军法斩禁之令,声声直撼全场,三军无不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