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声音是安静的,这种安静里面又夹杂着一种空旷的嗡嗡声,就好像是耳鸣,这正代表着天都这个城市要起床了。
王妈放缓步伐,她双手撑着腰,扭扭脖子,接着停了下来。她看看手表,认为自己应该往回返了。
就在要转身的时候,王妈的目光偶然落到了马路尽头。
似乎有个人影。
2青岛路2
王妈最近眼花得厉害。
她感觉自己好像真的看到了一个人影。
一般来说街上没有人影那才是很不正常的一件事,即使在天还没亮的清晨。但是王妈看到的那个人影分明是在远处冲自己招手,可等她揉揉眼睛的功夫,人影便消失了。
王妈把眼睛瞪大,她很想看清楚那个人到底是谁,因为她觉着那个影子好像是自己已经死去多年的丈夫老高。
王妈加快了步伐,白花花的雪地被王妈踩得咯吱咯吱直响。
王妈右手抓着自己的头巾角,她的目光有些呆滞,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她的心里有些小紧张。她头发已经灰白,她的发卡是黑色。她觉得自己突然好像年轻了,不再是一个小老太太,而是一个小女人。而她的丈夫刚刚在青岛路的尽头冲她挥手,说不定他就在拐角处正等着她呢。
王妈来到刚才人影忽现的地方。
她很紧张。
左边的街,没有。
右边的街,也没有。
王妈呵呵一笑,一下倚在了墙上,她自言自语自己老了,两眼昏花。怎么可能看到自己已故的丈夫她笑自己没骨气,丈夫可以像自己儿时的爹一样天天打她,但是她却可以忘记爹,而忘不了走了二十多年他。
她说:“老高,我上辈子欠你的。”然后自己笑了笑。
王妈笑的时候看到右边路口的店铺,上面写着“天天放心肉”,店铺的卷帘门还关着,但是王妈注意到卷帘门下的积雪里,似乎有个东西突了出来。像个未完成的小雪人身子。
但那肯定不是个雪堆,王妈眨眨眼,她朝着它走了过去。
她走来到雪堆跟前,她弯下腰用手拍拍上面的雪,一个深颜色的东西就露了出来。
是个大提包。
王妈的脑袋一时间思维迸发:这个提包里究竟是什么东西呢这么大小的提包如果搁钱的话得有多少啊难道谁不小心丢到这里的衣物吗还是值钱的首饰
这个包的颜色她分辨不出,也许是深蓝,也许是黑。因为天还没有亮,王的妈眼睛又不好使。王妈蹲了下来,她抬起头往左看看,没有人;往右看看,也没有人。她便把手伸向提包的拉链处。
“喵”
一只黑猫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差点把王妈吓得坐到雪地上。
王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深信不疑这个提包一定是有来头的,于是她马上站起来,提起那个深颜色的大包就朝家的方向走去。
3王玉1
王玉出生那年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老高。
王妈和老高结婚二十多年一直没有孩子。而老高的要求却很高,不但得有孩子而且一定得是儿子,不然没人继承他的春秋大业。虽说修自行车不是什么赚大钱的买卖,但用老高的话讲:“最根本的是可以为社会主义添砖加瓦,其次是可以营生。”而且老高结婚的时候也曾在婚礼上宣誓这个添砖加瓦的技能传男不传女,就是生一打女儿也得要第十三胎。
为了儿子他要拼命。
可是王妈没给老高十三胎的机会,甚至一胎都胎不出来。
从此,老高抽烟酗酒打老婆修自行车。
他一般先抽烟,他知道抽烟有害健康,所以他越抽越愁,然后就开始借酒消愁,消了愁以后他就更愁,接着他的口头禅就出来了:“你能给我生个闺女我都叫你娘”说完以后就开始打老婆,打完老婆老高叼着根烟就去修自行车了。
王妈的青春时代就这么一路被打了过来,她青春无悔。她每次挨打的时候眼里总含着泪,就像小时候被爹打一样,但是第二天她就对老高嬉皮笑脸了。不过,老高青春时代却很后悔。其实他很心疼自己的老婆,老婆第二天只要冲他笑了,他就马上去买猪蹄子给老婆吃,给她养伤。
后来他们去医院检查,结果王妈不能生产的原因在老高身上。因为老高的输精管给堵了。
气门芯堵了可以换,但是在那个年代输精管堵了就必须得绝后。
大夫说,老高输精管堵塞的原因可能是常年坐在同一个马扎上修自行车,也可能是因为外伤导致输精管淤血所以才堵塞。这个,社会主义国家基本很难治理。
以后的年月,老高对王妈更加施以拳脚。因为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而王妈又是一副天天乐呵呵的样子,老高很偏执地认为王妈故意笑话他。所以从那之后,老高每年春节不忘换一个马扎,每天早上五点准时起床加强锻炼,在青岛路长跑两公里,回家后抽烟喝酒打老婆修自行车,还喝活血化瘀的中药。
就是这样周而复始,他们无风无浪结婚二十多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有天,有了风了。
王妈怀了孩子。
那时候他们一个四十四岁,一个四十五岁。
而老高每天早上一起床就亲得老婆没完没了,戒烟戒酒加强专业知识,忙前忙后一有时间就陪老婆,赚了钱就给老婆买猪蹄子吃。
他抱着老婆的肚子说:“孩子,不管你是男还是女,爹都一样把我的春秋大业传授给你。”
王妈笑呵呵,笑出了泪花。
3王玉2
有天,又有了浪了。
那天,王妈预产期。
老高问王妈生了孩子以后想吃什么王妈笑着说什么都不吃,想回家看孩子。老高说猪蹄子吧,王妈说腻,不吃。老高说一定得吃,说完老高就在产房里偷偷亲亲自己老婆的额头,出去了。
老高就没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