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吃过饭大家就都散了,梵准准回家收拾好摊车,数了数钱,烧点热水洗漱,躺在床上却难得睡不着了。
那个图尧,是什么人呢
如果真的很有钱,为什么会住到他隔壁
隔着一道院墙,两扇窗,隐约的灯光透过来,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唉,如果真是有钱人,住在他隔壁,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岂不是略心酸。
钱钱钱这日子到底还是比在寺里要艰难得多。
怀揣着惊疑不定的心思和对未来的点点惆怅,梵准准睡了个好觉,起来之后神清气爽,打开四面的窗户通风,晚春的阳光正是灿烂的时候,把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
啃点干粮,梵准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毛坐在外间抄书。
他一般是上午写字干活儿,下午出门摆摊,晚上照料菜圃,点灯熬油要花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正抄得认真,冷不防摊开的书就被人抽走了。
“是佛经”
图尧翻了翻,有些意外。
梵准准吓一跳,“怎么是你”
图尧放下书,“不然还能是谁”
少年皱眉,语气也不大好,“你怎么进来的”
图尧摸摸下巴,“院墙比较矮”
何止是矮,简直比门槛高不了多少,还不到他肩膀高,伸手扒住一跳就翻进来了,这能防贼么,少年也太没有防人之心了。
梵准准不客气地下逐客令,“那麻烦你再翻出去,不送。”
图尧讨好地看着他,“我没恶意,真的,就是想交个朋友,你看我就住你隔壁,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干,你有什么事要帮忙的尽管使唤我,不收钱的。”
梵准准才不管他背后尾巴摇得多欢,绷着脸不松口,“你多大”
男人顿了顿,眨眼,“二十六了。”
梵准准把书重新摊好,斩钉截铁道:“做不成朋友,太老了,我得叫你叔。”
图尧:“”
男人像是被锤子砸了一下脑袋,懵了。
少年神色严肃不为所动。
“别这样,”图尧缓了缓,耍赖道,“我还是很年轻的,我不把你当小孩看,真的,不信我可以叫你哥。”
“”
“哥。”
梵准准好险一口气没提上来。
“准准哥。”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那“准准”两个字他念起来总有点像“滚滚”。
梵准准撂了笔,撸袖子,推推搡搡地好不容易把这无赖轰出门去,男人还趴在墙头殷切地看他,“哥,哥你要让着我啊哥。”
梵准准抹了把脸,径自进屋抄书。
外头男人还是不消停,声音不高不低地喊他,刚好让他关上窗也能听到,“哥,哥你别不理我啊哥”
卧槽这是哪路运来的奇葩货
“准准哥”
梵准准的笔尖都在颤。
图尧嘴里喊着,心里偷乐,这少年太好玩了,逗一逗就炸毛,也不怕自己,他昨天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发现这孩子眼睛里有那么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让他显得了无生气,但是现在被逗得恢复了些少年的样子。
梵准准大步冲出去,男人的眼睛更亮了,“准准哥。”
梵准准面无表情,“进来,不许喊哥。”
图尧勾起嘴角,轻松翻过院墙跟着人进屋,少年指指桌子边一个小板凳,“你,老实坐那待着,别吵。”
男人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抽,听话地坐下,搞得梵准准觉得自己像是一家之主训小媳妇儿似的。
摇摇头,这痞子太难弄,他脸皮不够厚,道行不够深,丢不起这人。
梵准准叹口气,扫了图尧一眼,重新坐下抄书。
男人打量他的屋子,安安静静地不出声。
家徒四壁,说的就是这样了吧,图尧心里不住摇头,屋里哪点有个家的样子,虽然这一带的房子基本上都破,但稍微收拾一下也算温馨,像他自己的宅子,住进去之前请人改了改,打扫干净摆好家具,看起来就很舒服了。
一个人住的宅子多少会有点冷清,可少年比他还要冷清几倍,要是再落点灰,就像个废宅一样。这种感觉很不好,隔壁隔壁,隔一道墙壁,竟是两个世界,图尧平白觉得看不过去,心里添堵。
梵准准抄完一页,抬头看看,男人居然这么听话,不吵不闹的。
沉吟片刻,他觉得似乎不该这么冷待客人,“你找我有什么事”
图尧腆着脸,“没事,就是来看看你。”
梵准准摸不清他什么心思,懒得理,十年来佛寺里不问世事的生活造就了他无知无畏的性格,佛家讲众生平等,他便真的觉得众生平等了,图尧不过是隔壁邻居,有甚么好怕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还是忍不住问。
好像多了解一点,胜算就大一点。
图尧笑得很欠扁,“好人,大好人,跟你一样。”
梵准准暗道,我要是跟你一样这世上就没有流氓了,“我不信。”
图尧满脸不赞同地咂咂嘴,站起来,握住他拿笔的手,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图尧”
梵准准跟着小声念了一声,“图尧。”
男人弯弯眼睛,继续写,“高军”
梵准准奇怪,“这是什么”
图尧解释道:“图尧是名,高军是字,有时候别人也喊我图高军。”
“那你是做什么的”
男人在他脑袋顶上,看不见表情,不过应当是笑了,“你真想知道”
梵准准福至心灵,“不想知道了。”
“”
图尧悻悻地坐回去,坐在小板凳上托着下巴看他。
少年的短毛看上去真糟心,脸圆圆的,轮廓不明显,倒是一点不胖,身量小,一看就知道以后长不高,但小门小户人家出来的孩子,身子骨还是结实,不像一些这个年纪的公子哥,走路都发飘。
梵准准抄书的时候很专注,图尧看到他写的字,工工整整的小楷,很漂亮,也不女气,透着股清隽端庄,赏心悦目。
不知道他生意好不好,昨天廖卫都告诉他了,少年有个摊车,应该是卖书为生。
这年头书行不多,卖得贵不说还多是文史列传,像佛经小说之类的确要靠人抄,他以前见过这做这个营生的,写的都没有少年的字好看。
梵准准从入了佛寺就开始学抄佛经,在字都没认全的时候已经能默写好几篇经文了,老和尚的字很好看,他也喜欢教,其他孩子都没耐性学好,就梵准准一个可以说是出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