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除外。女祭司们仅属于她们祀奉的神。但凡被男性看到赤裸的玉体或者触摸了脚踝,就等于失去贞洁,丧失祀奉神明的资格。而一般而言,只有皇帝允许取走女祭司的贞洁,因此历朝女祭司或接受孤身终老的宿命,或成为皇妃,为君王延续血脉。但是现在四下无人,她将要做出的举动算不上触犯戒条,应该是没问题的。
克丽雅办不到阿黛那样一下踢掉鞋子,也不可以把吃过的苹果搁在完好的水果盘中,唯有用空出的手脱掉布鞋。
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池水真的很凉。
克丽雅一边把苹果吃完,一边双脚在水下轻晃,青绿色的水面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微微垂眸,看到阳光下几片有着波浪边缘的美丽叶子随波漂浮而过,看到振动着透明薄翼的蜻蜓点水低飞掠过池中的荷叶,看到水下在她双脚间好奇流连的小鱼。此时映入眼帘的,还有她模糊的脸孔倒影。
她想起她们一刻前闺蜜耳语的情景。
几个人相聚不外乎聊些贵族流言,克丽雅听得多,说得少。尤乌赫也是身体复原后因散心之名,才被阿黛邀请到她们这个古怪圈子中,但不得不说,尤乌赫的笑容在那以后多了许多,整个人不再毫无生机。阿黛是个好奇心重而且奔放的女孩,这也许跟她爱跳舞有关。就在刚才,阿黛问了尤乌赫一个令她面红耳热的问题,关于塔鲁,关于性。克丽雅的心跳停顿了一下。她有听到塔鲁在贵族和将军的女儿们间游走的传闻,有的更传出了宠幸之说,可是克丽雅很少真正关心。然而当事人之一在她面前亲口叙述,却是另外一回事。
往往遇上不适合她听的话题的时候,克丽雅就会选择闭耳不闻,但这一次却难以做到。
尤乌赫先是支吾不语,在阿黛、菲多尼尼的鼓励和催促下,尤乌赫断断续续说了出来。两人完婚已久,塔鲁还没真正临幸尤乌赫,这答案让克丽雅也不禁和她们两个对望了一眼。
米坦尼对赫梯宣战以来,克丽雅一直忙于各种祈祷和祝福仪式,分身不暇。她是伊修塔祭司,是战争女神的忠诚仆人,有自身的角色和责任。也因此,近五个月她几乎没怎么见过塔鲁,印象最深刻是他领兵解围赫梯边境的出发前,那副披甲戴铁的姿态。
在那个少女逃离哈图萨,塔鲁从昏迷中恢复意识以后,克丽雅本以为一切都将回到正轨,不同之处在于他的口吃症好了,从此再无人敢轻视他,他的父皇也会更加重用他,一如萨姆萨特之战。
可究竟是她太天真,还是那名异族少女已经彻底占据了塔鲁的心尽管塔鲁只字未提她的离开或者其他,那个名字似乎亦成了四皇子殿下他们的禁忌,但不知从何时起,克丽雅一遇到他的事就有点偏执。明明这一切与她全无瓜葛。
恍惚间,克丽雅听到不远处响起金属的声响,她抬起目光,不意看见塔鲁正微笑地望着自己。她不解地蹙起眉,是她的过于想念致使此刻出现幻觉了么
淡金的头发柔软披散在脑后,挺拔颀长的体魄在金属护甲的装备下显得精壮结实,左手安放在腰间的剑柄上,雕刻狮鹫纹饰的剑鞘包覆着黑色妖石锻造而成的长剑,仿佛随时都能出剑噬咬敌人的血骨。
他仅仅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已经耀眼无比。
“没打扰到你吧我待待便走。”
克丽雅回过神,脸颊两边不由自主泛起了红晕。但只是一刹那的时间,克丽雅已整顿好自己的情绪和神态,她嘴角扬起恰当的弧度:“请塔鲁殿下转过身。我有事想跟殿下谈。”
过了好一阵子,克丽雅方整好长袍,着装得体地朝荷池的对面行去。当她走到离塔鲁三步距离远时,她停了下来。塔鲁不约而同地转过了身。
“克丽雅参见二皇子。向殿下问安。”
“你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疏远,况且现在只有我们二人”他轻吁了一口气,“起来吧。”
克丽雅有了一刹的怔忪,但仍依言起身。
米依领着一众女侍出现在他们面前,克丽雅吩咐妥善后,随塔鲁一同离开。
“你是个细心、自立的女子,从我第一天认识你便有这种感觉,现在亦然。”
“殿下谬赞。还望您宽恕当天克丽雅的失礼行为。”
塔鲁笑了笑,“这话由我说才是。纵使是皇子,也不可亵渎女神和她的仆人。”
她透过廊柱与廊柱间的宽大空白遥望皇宫外面的景物,景色随着脚下的步伐移动,仿佛鲜活过来了一般变换不断。白云在天空飘浮,整片苍穹都布有它们的足迹,直到天际朦胧如笼罩在黑纱下的山脉。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帝都居民的房屋,由近及远,由大变小,和哈图萨的所有其他建筑一样由茶色的泥砖砌成,柱廊尽头的墙壁还显露出大神殿的一角。这座城市在安纳托利亚高原屹立了千年,她有种预感,即使有一天哈图萨不复今日辉煌,它依然挺立在所有人的面前,在岁月的湮灭中伫立不倒。当然,那将是相当遥远的未来。
“我果然不擅长和殿下开玩笑。还是说正事吧。未知殿下可有留意近日大绿海东岸一带海港物资的流转”
塔鲁住了脚步,侧身低下头:“是不是有什么异状”
“这决定于殿下怎样看。”克丽雅站定,仰头看进皇子掩藏在柱廊阴影下的眼睛,“西密拉港和伽临港这段时间都有大量木材经船只运出,由于这两个海港都不属于帝国的完全统治范围,所以几经查问也无法得知这些木材确切的运送地点,只知道主要分两条航线,半数以上的木材南下而行,途经迦南、西奈、埃及王国然后折返,还有少部份往东移动,在塞浦路斯以及附近群岛的港口卸载。”
“你是怀疑埃及有异动”
克丽雅不甚肯定地摇头,“很难说。奥皮特节将近,他们需要雪松木制造太阳船。只是如果其中大多数的木材都被送往埃及王国,持续的时间又在一个月以上,我认为有必要引起警惕。”
塔鲁把视线转移到柱廊外的世界,脸庞曲线渐渐收紧,“阿肯那吞放弃了军事和外交那么久,他的儿子会卷土重来吗特别是他继位以来王朝一直由他们的维西尔把持,而据一年前出使埃及的使者叙述,少年法老因不明原因如今行走不便,所以我更多觉得保持观望的好。”
从侧面拂来的热风吹乱她的刘海,克丽雅伸手把落到脸颊的一绺长发拨到耳后,“殿下其实还在担心米坦尼王国不会乖乖就范”
皇子眯起双眼,“米坦尼已不足为患,能归降赫梯自是最好,若不能,也绝不可以让亚述有可乘之机。”
克丽雅垂在一旁的手攥住了她的长袍,“克丽雅有一事想请教皇子殿下。殿下为什么派遣阿尔玛祭司出席埃及的奥皮特节”
“听闻埃及有位灵力出众的神官,帕苏伊本身也是一名不可多得的祭司,双方相互交流、汲取经验不是坏事。何况这样安排有两个目的,向埃及王国表示我们与之交好的诚意和愿望,以及亲身探悉埃及的民生和王朝动向。”
这就是全部了吗克丽雅加深了呼吸。
温和的笑声在空气中连成美妙的音律,塔鲁忽而深沉的嗓音传来:“克丽雅,把你的疑问用妥当的措辞表达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