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的绡帐后面,有一张榻。榻上似乎卧了一个人。那个人静静地睡着,被这刺耳的声音吵醒,咳嗽着抬起身来。
无毒走到绡帐前,停顿了一下,又伸手将绡帐拉开。二人四目相对,同时叫道:“是你”
而后便是一片寂静无声。无毒看着榻上躺着的气若游丝的银雪,苦笑道:“姑娘为何在此是专程等候在下的”
银雪气喘着,自榻上支起了身子,低低地嘶哑着说道:“好久不曾见到公子,公子可还好”无毒抬起双手,示意银雪看着双手上的锁链,微微笑着:“尚好。”走了过去,靠在榻边坐在青砖地上,阳光照在脸上,无毒闭了眼睛,静静地享受着片刻的温暖寂静。
一个午后,静静地过去,二人相对不语,一个卧着,一个坐着,都似入定了一般。
天色黑了下来,允儿在帐后看着殿中二人情形,叹了口气,轻轻地挥了挥手。
狱卒打开殿门,将无毒从地上拖起,押着向殿外走去。
银雪怔怔地坐在榻上,看着无毒。无毒一直面无表情,突然回头,微微一笑,憔悴的脸上瞬间神彩飞扬。大滴的泪珠儿自银雪的眼中滚落了下来。银雪向无毒伸出手去,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厚重的殿门吱呀地关上。允儿起身,齐奚掌着灯,二人走到银雪面前。
银雪挣扎着起身,允儿上前温然开口:“你为何不告诉他,你已有孕”银雪咬了咬牙,低下头去不语。允儿轻叹一声:“不想你们最后的一面,竟没有别的话。”
银雪听得这话,一惊,抬起头来,泪珠儿滚滚而落,口中喃喃道:“最后一面”
允儿点点头,转过身来望着她,轻叹着:“我本念着你救过炎儿,又是良善之人,求了大王,让你和他再见上一面”
银雪失神地呆怔着,脑中满满的都是无毒最后转身一笑的面容。突然嘶喊着:“不不”垂下头去,撕心裂肺般地伏身哭泣着。
允儿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待她哭够了,倒在榻上,眼睛空洞着看着某处。
允儿轻轻开口:“你不想为他留个后么”
银雪仍然不语,允儿也不勉强,温言道:“你且再想想吧,人不在了,要玉有何用”
殿门打开,允儿走了出去,端着食盒的侍婢躬身在门边行礼。
允儿在门边略略停步,示意侍婢将食盒捧进去。侍婢细细的声音传到门口:“姑娘,起来吃点吧。”银雪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只愣愣地呆着。
侍婢将食物摆在漆案上,便立在一旁。
银雪忽然开口道:“扶我起来。”侍婢急忙上前,将银雪从榻上搀起靠坐着,又将漆案端了过来,放在银雪面前。
银雪拿着竹箸,颤抖地抬手挟了几片菜叶放入口中,慢慢地嚼着。
那侍婢见她肯吃东西了,高兴地笑道:“姑娘且慢用,用完了唤奴婢便是。”
转身高高兴兴地出门去复命。允儿听了也松口气,想吃,便说明不想死,只要不想死,便会有办法。打赏了那个小侍婢,嘱咐着她务必要好生看护,不得出任何差错。小侍婢高兴地应着离去。
那侍婢出去了,殿中一片寂静,窗外偶有几丝秋风呜咽地吹过,残灯如豆,明明灭灭。银雪四下瞥着,见再无一人,便放下手中箸,自袖中掏出一片巾布,向灯下看去,只见那布纹稀薄,毛边卷着,似乎是从一片衣角上扯下来的。颤抖着打开,上面两个暗红的字映入眼帘:玉碎
最后一划那腥红的颜色竟是深深凝在布纹之中。
银雪用手指轻轻地触摸着那一划,痴恋地看着,一行清泪,又缓缓地沿着脸颊落了下来。
、第64章 定陶黄土
和氏璧下落不明。
宫中找了近月余,并无半点收获。无毒被收治在隐秘的地牢中,不见天日,却半个字都不吐。银雪怀着身孕被软禁在流观阁旁的夏室中,好吃好喝地养着。寻璧的事情到了现在再无突破,处于胶着僵持状态。
这一日,秋风飒飒中,一只鸽子自郢都的天空中飞过,径直穿过库门,又飞过了雉门,落在内朝路寝的窗棂上,歪着头,咕咕地打量着一殿议事的楚王和臣子。
环列之尹立刻使郎卫上前,要去擒这只羽毛凌乱的信鸽,楚王却微微一笑,伸出手来,那鸽子立刻扑腾着跳到楚王指间上。
下了朝,楚王径直往流观阁而去。
楚王入内,直接挥手令众人退下。允儿见他深蹙着眉头,自袖中掏出一个小卷的一段白帛,展开,竟是初雪的字迹。
允儿看完,暗暗心惊,秦侯果然阴险初雪来信中,提醒楚王防范秦侯,说大周天子收到秦侯密报,说楚王无视礼法,囚禁长兄,无毒自秦国归楚后,便再无踪迹,似是己被楚王所杀,周天子欲问罪于楚。
允儿台头看向楚王,楚王脸色阴沉的要滴下水来,拳头重重地捶在案几上:“秦侯阴鄙无毒乃是罪臣,被父王流放出楚之人,秦侯却与我楚国做对,收留无毒,寡人还没追究过往之事,如今又向天子进这等谄言,着实可恨”
允儿劝道:“大王不必为此事纠结,那无毒尚在狱中,秦侯的进言,不足为虑,便是天子问罪也无妨。”
“只是这传世璧一日没有找到,便一日不能安寝。尽快找到和氏璧,才能扳回劣势,堵住天下人攸攸之口。大王应赶在周天子下旨之前,修书一封陈述无毒当年劣迹,以及与秦侯勾连之事。”
楚王眉头紧皱:“寡人何尝不知,要尽快找到传世璧,只是无毒在地牢中不肯吐口,寡人又不能用刑于他,着实难做。”
允儿见他烦恼,自去酌了一觞柘浆,递于楚王,温言劝慰道:“大王莫要烦恼,妾身想,无毒必不肯将玉璧交了秦侯,无毒在秦十年,必有所持,秦侯方能留他。只要玉璧不在秦国,便好说。”
楚王轻轻浅啜一口甘甜冰凉的柘浆,顿感一股凉意。便仰头饮尽。
允儿慢慢说道:“无毒此人心机之深,不肯轻信。而银雪以身相许,对他又死心踏地,相较它人,无毒必是更信银雪。银雪必知玉璧所在,寻找玉璧,突破口必然在银雪身上。妾身如今己告之银雪无毒死讯,银雪有孕,眼下看起来颇为平静,想必是要为无毒留下这个孩子,待生完孩子后,再行打算。”
楚王望着允儿,慢慢开口:“留子或献玉,让她任选其一。”
允儿听着,一颗心渐渐地坠到深渊里,眼前浮现出银雪那哀恸的面庞,心中怜悯。
“大王,这宫中已经翻了个遍,不如将搜索范围再扩大些”允儿看着楚王,小心翼翼地建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