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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将军说前些日夜里又咳了一次万寒丹可曾按时服了”

明音蹙眉道,“那什么破药丸,吃得整个人从头到脚连心都是冷的了”

取了醒酒药,一罐清凉油,荀太医又给谢仁换了膝窝处的药油,明音又沿着来时的痕迹回去。

鹅毛大雪纷纷洒洒,谢仁抬手罩上兜帽。

形容如雪,神色如雪,肤如雪,声如雪。

推开重重画屏,屋内的炭火簌簌成声。谢仁伸出冰冷的手掌于桴炭上空烘热了手,抚上床上少年的额头,少年委屈道:“师傅”

“你倒有人记挂。”谢玄一身热气,抬手抹了把汗走进门来,夺过谢仁手上的醒酒药抿了半碗,笑着戳了戳谢瑍的额头,“别以为被灌了几杯就能逃训练,赶紧起。”

谢瑍扁扁嘴。

“山伯,来。”谢玄一边解衣一边走到屏风后边,听到身后有辘辘之声,威严道,“站起来。”

谢仁停下动作,撑住椅背,缓缓支起身子。

谢玄的脸色稍霁,“听话。过来。”

谢仁缓缓踱到他身边,轻声道,“郗超入殓了。”

谢玄抬手拍拍他的脸,没有回话,大刺刺地踏进木桶里,“平日里多走走别懒。方才挥了两千下的重剑,给我捏捏。”

谢仁将手在水里泡热了,熟稔地捏上谢玄肌肉虬结的臂膀。

谢玄仰着脸看他,“老朋友,死对头,死得太容易了替我写篇诔文罢。我的怕是他在阴间也不肯收。”

京口,郗家。满目萧索,北风长击素缟,云霜沉沉梁烟绕。

得知郗超过世的消息,其父郗愔淡淡然道,“知道了。入殓之时再叫我。”

郗超入殓那日,郗愔扑倒在棺木之上放声大哭,几近昏厥。自此以后便日渐郁郁,茶饭不思,整日徘徊于亭台院落,不理外事。

郗超的门客见他果然如此,便按郗超生前所言,将其与桓温私通的书信拿出来交予其父。

郗愔一看勃然大怒,道,“这小子死得太晚了”

“老爷。”小厮拱手立于门外,“早信。”

郗愔遣人接来,一看是王家的印,冷哼一声,“猫哭耗子。嘉宾入殓,他们一个影子也不见,现下又怠慢得如此要是嘉宾还在”

再抬首已是老泪纵横,“郗家,气数已尽啊”

正月的钱塘,爆竹声声,新雪初化。

“望儿,过来。你义父来了,收拾收拾去大堂。”一裹锦貂,银黑大氅衬得眼前这位少妇愈发的雍容华贵。这便是有姽婳娘子之称的祝英台了。她抬手揩去娃娃儿脸上的污渍,“走。”

“哟,都入冬多久了,这小子还是这么黑啊哈哈哈”萧擎一双大手利落地把马伯望抱起来掂了掂,“沉了。”

伯望乖乖叫了一声“义父”,就老老实实窝在他怀里,不哭不闹。

“你们兄弟俩聊罢,我去给老夫人请安。”祝英台招呼堂上的丫鬟,“还不赶紧拾掇拾掇,前些日从御香苑那儿弄来的梨花落呢”

“我说文才,两年不见,你怎的愈发端着了”萧擎捶他一拳,“你是随了你儿子罢,哑了炮是的”

马文才笑抿一口茶,“是懒了。人前还得动动嘴皮子,你我之间还装什么孙子。”

“好容易回家一趟,看你褡链又扛上了,这回上哪儿去”

马文才抬眼望了望天花板,“广陵。圣上诏我入徐兖携兵。”

“哈携兵携谢玄的兵”萧擎讽刺地笑笑,“你不一刀捅死他丫的已经很好了。”

马文才扯了扯嘴角,“恰有此意。”

两人斟了一阵酒,萧擎斟酌着开口道,“咳,文才,虽然你与谢家不共戴天,然而此行”

“我明白,”马文才笑道,“我说的是圣上,恰、有、此、意。”

“英台,近日化雪竟是更冷了些,伯望的哮喘你可得仔细着。”

“是,娘。”

“文才在豫州,一守又是两年,难得回来”吕氏静静地望着铜镜,任凭祝英台梳理着自己一头银发,缓缓道,“你什么时候给我一个,姓马的儿子”

祝英台动作一顿,再回神已是一身冷汗。

“老爷,自萧大人接过了钱塘太守一职,的确对府上多有关照。不过九月里扩凿水道那笔生意没打招呼还有上次与当漕的也闹得有些为难。现下又开口三千两银子,是不是”

“不必说了,”马文才冷下脸来,“当初谢安抄了我家满门,要不是他,我便是孑然一身了。我不在的时候也是如此,只要他开口,我就给得起。”

来昭连连称是,又走了一段,乍着胆子打听道,“前些日路家的小公子摆满月酒五年了,路公子还是没有消息吗”

马文才淡淡道,“没有。”

来昭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唉,看我这张嘴。”

五年前,前秦攻打梁益。马文才据守剑门关,鏖战正酣,却被传讯而来的官兵押回钱塘。桓温一去,王谢便暗暗蓄势痛打落水狗。马誉因受贿贪污入狱,马家全门被抄,奴仆遣散,家眷被卖作娼妓,孩童被贩作家仆。幸有萧家私下买通官兵,保住了吕氏、马攸及祝英台,又力排众议举荐马文才戴罪立功。

一年后马文才寻得大哥的冢妇与遗孤马英,那孩子已经身染重病,不久便夭折了。

马文才重回战场时,梁益已失。

路秉章率军北上引敌,中了暗箭,自此杳无音讯。

是年五月,马誉郁郁而终。

马文才笑了笑,“不必自责。他必定在某个地方,活得比我快活。”

平阳。

太守府上灯光渐灭,宾客散尽,满室冷清。

“哗啦”

“妈的”慕容冲一把扫开满座的杯盘,眼眶隐隐发红,“这群这群”

路秉章从屏风后走出来,“我去杀了那老头”

“你去你去啊”慕容冲一脚踹翻了矮榻,“给我把他阉了”

路秉章背起弯刀,三两步跳上房檐。

慕容冲哭笑不得,“喂滚回来”

夜深,丫鬟们收拾着满地狼藉,被一个黑影吓了一跳,继而笑道,“路侍卫,大人是都不给你吃怎的,前些日在厨房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