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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清晨,一路行时又有许多鸟雀跳跃于林木枝间,羽色驳杂绚丽,叫声如鸣笙簧。

入山行得五六里,山路便渐渐崎岖。过了那座形如卧猫的猫公岩,便来到玉池山廿里如画溪山的最奇胜处。脚下的羊肠小道,在那些峙立高耸的石林中蜿蜒而去,直伸到缥缈云雾之中,消失无踪;从石林壁隙中搜路而上,两侧奇岩形状诡谲,无不罔肖形物,惟妙惟肖。石林之中,或虎踞龙盘,或厉鬼雷公,或楼阁亭台,再间以麻岩铺漫成云,黑石悬缀如鸟,行于其间俯仰皆得,恍恍然如历异世焉。

待石林道路略宽,两侧奇岩稍疏,则远望山间,有居民茅舍藏于石坞中,石后晨灶炊烟冉冉升起,飘扬于苍碧山林上,俄而便随风卷散,混于山雾烟岚之中。

这般山景,正如水墨溪山画图,意境清妙绝伦,行走于如此幽山之中,姿态娇柔的少女兴致勃勃,毫不觉累。修远起伏的山路一口气走下来,若不是在石林出口处贪看远景,不小心踩上一块碎石崴了脚,恐怕她还不肯休憩。既伤了足,她才依依不舍和张牧云觅得一块卧石坐下,也不知是否林泉幽谷洗人绮念,这般山中无人之时,那张牧云也不避嫌,俯身握住她的足弓,隔鞋揉搓活血。莲弓被握,月婵初时略有羞色,俄顷便复自然。

等月婵脚痊,又歇得一时,张牧云扶她继续赶路。过了石壁林,行出两三里,便至龙门瀑布。龙门瀑布是张牧云在玉池山中见过的最大瀑布,高约数十丈,在山路崖谷之南,铺展于对面悬崖上。龙门巨瀑喷珠卷玉,白练如雪,流坠之声轰卷如雷,来此地之前的好几里外便已听见。

立在此处山路中,并不能窥见瀑布全貌。又转过几个小山岭,绕过那些蔽目的岩石林木,这才见龙门瀑布飞坠的深潭中正是怒涛汹涌,翻卷如沸。与之前幽雅的溪山不同,这龙门瀑布刚猛无俦,深潭中喷薄如怒,邈不可测,直瞧得月婵眼目苍茫,双眸森然,如昏如眩。瞧得一时,没及时移开视线,她便觉得自己好像就要从高踞的山坡上飞起,飘飘然直落到那幽潭中去。于是她便一跤跌坐下来,在这踏实的石地坐了好久,才惊魂甫定,起身追随少年继续赶路去。

走过这般奇绝险景,张牧云便告诉月婵,刚才让她跌坐地上的巨瀑之水乃源自玉池山最高峰明月峰上。那明月峰坐落着道家名观白鹤观,龙门瀑布便从观后白鹤洞中流出,几经辗转,汇合了玉池山中许多飞瀑流泉,才在此地汇成这样惊心动魄的宏大流瀑。

等过了龙门瀑布,则从此高峰入云,山风清寒刺骨,景象又与方才不复相同。山径蜿蜒到此处,石阶愈加险峻稀疏。偶尔回首看看来路,烟云四合,白雾蒸腾,刚走过的山阶已不复睹。

登临到此处高峰,四外便松柏渐多。每有山风横扫呼啸,那些苍翠青黛的罗汉松林便漫卷如涛,轰轰然嚎嚎然似有猛兽狼群隐藏林中齐声嘶吼。这时再望望下方那些能看见的山坳松谷,则烟雾氤氲弥陷其中,云涛昏暗;此时纵有明亮日光从山外凹处照来,谷坳中暗云依然弥合如故,不可见物。到了这般高绝处,则山中烟云凝合,已无论阴晴,终古不散。

在这般阴郁渺然的高山林径中走了一时,不知穿过几层迷雾,牧云二人才终于能看见那高岭松林中露出的古寺山门。此时阳光自天外照来,他们几乎能看见山门上熠熠发光的青蓝镶画。

不过,虽然山门在望,张牧云却还有一事要做。这回他来,除了带些路上吃的干粮和到寺中换洗的衣物,却还有那张柳木弓、十几支青竹箭;他准备着抄经闲时,便见缝插针去寺外附近林中打猎,万一射上几只肥兔麂子,便发笔横财。而佛门净地自然是不许带入这般打猎凶器的,故此在入寺之前,他得将弓箭隐藏妥帖。

当然,这些他早有筹划;一见禅寺在望,他便拉着月婵转去附近一个熟知的山洞,将背得一路的弓箭藏在洞里一处隐秘石穴中。一切安排妥当,他才从洞穴中嬉皮笑脸地钻出,整理整理衣服,带着女孩儿往那宝林禅寺施施然而去

第一卷冰雪仙子落江湖第十三章 江湖落影,妙香开到白莲

带月婵上山入寺,张牧云嘴上说得轻松,其实心里没底。虽然先前他满不在乎地告诉月婵,说佛家主张众生平等,和尚不近女色不等于女子进不了和尚庙。但事实上,除去一般的女香客,寺庙内院是禁止女人出入的。

对于这一点,张牧云以前没事时也想过,觉得有些想不通。佛门不是号称众生平等吗为了普渡众生,不惜广开方便之门;怎么这寺庙内院却和军营一样也不许女人进入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张牧云只得把原因归结为是那些和尚修为太浅,见了女人一不留神心中就要破戒,只得眼不见心不烦,全部拒之门外。于是张牧云对那些佛门子弟便有些鄙夷。

当然,张牧云不会让这可笑的规矩坏了自己发财大计。带着月婵走到山门,他也不耐烦跟那些阻拦的知客僧人多啰苏。他直接告诉他们,月婵是昨天他们方丈指明要见的人。这样一来,那些知客僧人虽有些怀疑,却也不再阻拦,放这俩青春男女直往寺后方丈院去了。

牧云月婵正踏足的玉池山宝林禅寺,其实并不简单。座落在玉池山云台峰上的宝林寺院,号称“长沙北往第一寺”;其方丈也被称为“洞庭南来第一僧”。而当时佛教又十分兴盛,善男信女甚众,便连官府中高官厚禄的信佛者也不在少数。如此积年下来,这云台峰上的兰若寺庙便银两充裕,金帛广足,虽是千年旧刹,却几经修缮,规格宏丽,焕然一新。

到了现任住持智光任内,宝林寺更是努力经营;廿年之内,两次大修,数次小葺,每回动工都是广募汨罗良工,日役百辈,就地伐木山脊,斤斧之声震动山谷。到现在,宝林寺中已修无可修,以至于热衷建设的智光方丈已把主意打到寺中千百尊大大小小的铜铸罗汉佛像身上,准备广募功德,将它们逐一塑上金身。

这般苦心经营的玉池山宝林寺,真个是楼阁繁丽,气派巍峨。宝林寺前,一座云岩琢成的高大山门俯瞰着下前方的幽谷深林。山门顶上的横牌,用五色琉璃镶嵌成佛女飞天散花的图画,两侧石柱盘绕着佛门护教天龙,一条条圆睛怒目,云采鳞爪宛然,龙须历历可数。山门的左边是钟亭,右边是鼓楼;钟亭鼓楼与山门之间各有一道木顶石阶的回廊,沿山敷设,贯通全寺,便于信徒僧众往来。回廊所经之处囊括了寺中大部分建筑,从山门钟鼓楼起,经放生池、山门殿、天王殿、大雄宝殿、须弥坛佛殿、联灯阁录经殿、毘卢幽阁藏经殿、天慧堂讲经殿、祖师方丈院,两侧回廊齐头并进,一直到寺后那座七层八角、挑脊飞檐的药师金刚琉璃塔前,才两相汇合。

而回廊通到天王殿之后,廊外两侧又分布着许多房舍;其中有僧人起居的僧寮,做饭的香积厨,客舍庭院“万竹林”,沐浴之所“香水海”天沐庭,还有存放法器杂物的库院衣钵寮,真个是迥廊环绕,僧房毗连,可以说罗州内外除了宝林寺,再无别处有如此壮丽繁轶的楼台。

在这些气派宏丽庄严的建筑之外,宝林寺中又多植花草树木。殿堂之间,古松苍翠,繁花香溢,天晴则阳光翠染,雨日便烟雨楼台;看这般景象,若不是红尘欲望到不得此处,这分明便是乐土天堂

再说张牧云,带着月婵沿着回廊,穿庭过院一路轻车熟路地来到后殿方丈院。从回廊岔出的鹅卵小路拐过去到了方丈院门口,正要进门,却被那位正在方丈院门外闲走的小沙弥给拦住。听小沙弥说,方丈大师正在接待善信施主,请他们在院外稍等片刻。听了小沙弥的话,牧云月婵二人只好在院外寻了一处松荫立下,等方丈事务结束。

这一等,便是半个多时辰过去。正有些不耐烦,便听内院房帘一响,一个财主员外打扮的紫裳男人从方丈净室之中挺胸迭肚地出来,走到院外,两眼朝天,看也没看旁边松荫下近在咫尺的少年男女一眼,便从回廊处摇摇摆摆地下山去也。

而这时那智光方丈也从内院出来。庄严着宝相,磨磨蹭蹭走到门口,朝回廊那边张望一下,眼见着那位刚施舍银钱的员外已走远,这才放心地松弛了面皮,换上一副眉花眼笑的高兴模样,乐滋滋地便要转身往回走。

见得这样,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张牧云赶紧把他拦住。

“喂”

张牧云有些不满:

“我说老和尚,别着急走啊你那些银子又不长脚,怕它走掉怎地倒是我听了你昨晚言语,便带着妹子来抄经。你看何时开工”

“啊”

忽然被张牧云拦住这么说了一通,智光老方丈倒吃了一惊。转脸看看,老方丈才揉了揉眼睛,讶异说道:

“原来是牧云小施主。你们啥时来的干嘛要躲着,害得老衲没看见。”

一边埋怨着,老方丈又转转脖子,看见张牧云身后阴影里那个低着头的少女,惊讶怪道:

“牧云啊,你来抄经,怎么带个女檀越在身边我这寺里出来进去都是男僧,女人进来多不方便。依老衲看你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