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中,但地狱却在你心中。”龙欢说,他从小就跟着姥爷读圣经。
周烨突然笑了,“我不信鬼神,也不信有什么地狱天堂,如果真有,这世界怎么会这般地弱肉强食,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上帝希望人类自治,所以他把慈爱撒在人的心里。”
“慈爱算了吧。我没看到。从来没有。穷的时候我看到是人们对我的歧视,现在我看到的是人们对我的仰视。慈爱没给我的,钱全给了。”
“可是你妈没教你做个好人吗”龙欢继续努力。
“教过。”周烨想了一想说,“我妈跟我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好好念书,好好作人。”
“那你也一定想做个好人,也不想违背你妈妈的意愿。要不,你干吗会粘着个胡子不敢露出脸”龙欢盯着对方。
周烨沉默了片刻,耸了耸肩,然后揪下那部大胡子随手一扔,原来,他很年轻,五官也很端正,整张脸上,表情冷酷。这种人作事一般坚定不移。他说:“我戴这个,并不是害怕什么,只是觉得这样比较有男人味。”
“可你做的事,却没有人味”龙欢刺了他一句。
周烨闻言不怒反笑,“小家伙,你一定没看过红楼梦,刘姥姥刚进大观园时吃了一道茄子做的菜,可是愣没吃出茄子味儿来。王熙凤告诉她这就是茄子,她不信,说茄子要是出了这味儿,我们庄稼地里不种别的,就种茄子。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一个非常深奥的道理:菜,要是做的做得吃不出本来的味道,那就是名菜;人,要是活得没有人味,那就是名人。”
这话让龙欢发愣。真的太深奥了。他才10岁。人味儿刚发出来。
“可是,上天不会原谅你的。”
“原谅”周烨苦笑,“小兄弟,我早就回不去了。”
“说不定还可以,回头是岸。”龙欢又冒出一丝希望。他其实也不想死。
“岸岸在哪儿我不要岸。惊滔骇浪尽管来吧,在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真是一种断子绝孙的想法。”龙欢没词了。他清醒地意识到对方是个亡命徒。
“嚯,你骂人骂得很难听。”
“那你的儿女呢你真的不希望他们有好日子过”
“我儿子还小,我会送他们出国。真的,总有一天中国会不行的。知道这是谁说的胡长清。他的官可比我大。没希望了,烂透了”
看来,他是什么都不信,也什么都不怕了,所以百无禁忌。
龙欢说:“你杀了我吧。”
“这么想死”周烨都有点惊奇。
“人就是活得一点希望,希望都没了,还要活着吗”
周烨被这个孩子说得心里一动,沉默良久后,他再次伸出手,卡在对方脖子上,使劲一用力,然后是骨胳的断裂声
“谢谢你,为做了一回神父。让我把想说不能说的话,说了一遍。”
六
龙欢死了,却仍然有人在为他紧张地忙乎着。这是他的幸,还是不幸
上官文华接完小方的电话后,回了趟家,她坐在自己卧室中那张舒服的床上,慢慢地卸开枪,把其中的每一个零件用一块柔软的棉布擦得干干净净,再抹上一滴油。
方队说了,不能出一点庇漏。人命关天。
她是个25岁的姑娘,正是风华正茂,旺盛的生命力滋养出一副温润光滑的皮肤和一双明亮沉静的大眼睛。她很美,英姿飒爽,风神挺秀。她的闺房也很温馨,粉红色的床单上放着几个可爱的绒布玩具,梳妆台上摆着几个小瓶,想必是眼霜面膏之类的。
她慢慢地擦着枪,这番动作与整个房间的气氛极端地不协调,但看上去很美。
上官擦好枪,举起,对准门上的靶子,瞄准靶心。每晚临睡前她都要练一练眼法,她是刑警,到了关键时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马虎不得。
她瞄准靶心──
门开了,父亲进来了。
父亲已经52岁了,父亲的两鬓已呈苍苍色,父亲是市公安局局长,叫欧阳明。
她却姓上官。
她是个骄傲的姑娘,她从小的愿望就是作一个好警察,一个踏踏实实的能破案能抓坏人的带枪女警,有能耐有本事。所以她不想借父亲的光,尽管父亲的地位可以让她在警界少几年的奋斗,但她不愿意。那多没意思──现在的年头,从小学跳到大学不就是钱的事吗文凭到手了,可学问也到手了吗
人最怕的就是自己骗自己,上官要的是真“家伙”
所以在报考警官大学时,她改了名字随母亲姓,毕业后她又去了基层派出所从头学起。书本跟社会是两回事,这她懂。后来终于,因为她工作出色,她被调回局里跟了小方成了一名带枪的女刑警。
刑警很危险,不要说女人,就是男人,有时也很难承受那种极度紧张的心理压力,但她挺过来了。记得她到刑警队第一天参与的案子,就充满了血腥。与恐怖。
那是她们副局长陈力一家被人扔炸弹的现场。
一年前,市里有一个以黄一明为首的烧杀抢掠的黑道团伙,欺行霸市好多年,为了抓捕他,市局副局长陈力亲自挂帅,用了两年的时间撒网布控,费了千辛万苦以牺牲了两个年轻同事性命的代价才把他套住。结果呢,黄一明被法院判为死缓。判决一下来,陈力的脸色就变了。
邪不压正。谁说的
还有那些可爱的媒体,也不知道是出于何种目的,在报上吵吵说这个判决是法律公平公正的象征。是中国走向民主的象征。
可法律的公正与民主怎么就偏偏在黄一明的身上体现出来了呢
半年后,黄一明保外就医。刚一出去,就往陈力家里就被扔了颗炸弹,当时,他们全家正在给老太太过寿,七大姑八大姨攒了一窝。于是男女老小一个不留,全死了。上官他们赶过去时,满眼全是断肢残臂,血污脑浆而黄一明呢,却全市最大的酒楼摆了一桌庆功宴。现在据说他移民加拿大,过得很好。
这个耐人寻味的案子,让上官意识到了警察不好作。但她还是立志要做一个好警察。──不好做才做,好做谁不会做。
“你要出去吗女儿。”父亲在问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问道:“爸爸,你觉得怎么样才算一个好警察”
父亲沉吟良久,“让人信任的警察。”
“您是吗”
上官这样问。因为有些事就算小方不明说,她也能觉察到。她是个警察,而且是个女警察,女人的心思本来就比男人细微。
父亲说:“我想我是。”
父亲的这句话让上官心痛了,是的,她也觉得父亲是,他老人家作了几十年的警察,受伤无数,抓的犯人不下几百号,有人为了报复那年的大年三十还往他家扔炸药。他怎么会不是好警察。
“可是方队他为什么不相信你”
“他有权利怀疑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