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淡月昏黄下,还有一些惜花的蝶儿在缠绵,它们是不是惟恐花睡去又惟恐自己命不长所以尽力抓住这美好的一瞬
“你好。”有声音自花丛中响起。
这时候了,还有人没睡吗
夜很静,鸟啼叶落,淡月星稀。扈平站在一片衰草丛中,草尖上的露珠,在闪动。他告别龙言后,就直接来到这里。
方晓飞看着他,他与他,终于狭路相逢了。
他的确很美,像一尊高贵优美的雕塑,斯时斯景,衬着这无边夜色,更是别有情致,仿佛延展出一个梦外之梦。
他对他一直有成见,就算在经过这一堆事以后,还是不能释怀,龙琪说他们之前会成为朋友,真的会吗
他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对方的眼里却是一派哀伤。
为谁
这么晚了,他又在等谁
“这里很美,我刚才转了转。”
对峙了很久后,扈平先开口了。
“这里种了很多花木,全是可以入药的,说不定这里的园艺师就是个中医,所以这里的花木有牡丹、芍药、蔷薇、月季、凤仙、玉簪、天南星、草金铃、百、何首乌、通草、木莲、忍冬、木芙蓉、紫荆、丁香、紫参、黄莲、豆蔻、杜若等等,这里居然还有一道清清的溪水从花间穿过,医院的后面竟是一个大大的山坡,栽满各种药用果树,除桃李杏梅山楂外,还有月桂、银杏、安石榴、木兰、降真香、厚朴、杜仲、合欢、女贞、冬青、五加、石南以及桑、柳、桦、梧、柘、楮等等”
方晓飞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着说着眼泪涌现。直到不能自抑。
“你怎么哭了”
“因为我在想念一个朋友。我答应过她,想要为她建一个百草园,可是”
方晓飞知道他说的是谁了。
因为那个人,因为这眼泪,他与他的距离忽然近了。
“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这一个问。
“因为”方晓飞说,“一开头,我对她很凶,还骂她不知廉耻我以为我会有机会向她道歉,可是她不给我”
扈平笑了一下,“不用道歉,她能想得开,真的,她什么都能想得开,这世上没有她想不开的事。”
方晓飞心里突然一阵刺痛──我最希望的是,你能与众不同。这是她活着时跟他说的。那时,他还犹自懵懂。现在他醒了,所以他痛。
乔烟眉,她走了,她用自己年轻的生命制止了一场火拼,她带走了喧闹,留下这无边的静谧与安宁。
她才24岁,正是花样年华,未来的路上还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在等她,可她走了。
“如果可以从头来过,我一定早早回来,认识她,保护她,喜欢她,我不要自己有一点遗憾”
没有看好乔烟眉是扈平今生最大的遗憾。
遗憾是可以让人落泪的。
“知道吗小乔上次出车祸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一家医院,我看她的时候她睡着,我等了很久她都不愿意醒来,我知道,她是因为不想跟我说什么,她从来都不愿意跟别人说什么,不管承受过多少痛苦屈辱她都是默默地吞咽,即便她离去,也是悄悄地走”
她悄悄地走了,就像一只蝴蝶悄然羽化,在她出事的地方,没有打捞上与她有关的任何东西,仿佛她在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存在过这个俗世让她蒙尘,所以她要走得干干净净。
质本洁来还洁去。
最后连她的葬礼,都是秘而不宣的。
或者说,根本就无物可葬。
她就这么走了。
连对她的追思与哀伤都是沉默的。
这叫人情以何堪
也许她最初的动机很单纯,就是想把别人托付给她的事做到,做好。可这却让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到底值还是不值
方晓飞一阵心悸。看着扈平,这个男子脸上的哀伤让他感觉好不亲切。──这一刹那,他们之间似乎已经没有了距离。
可以说,10天前他才认识他们几个。龙琪、乔烟眉、杨小玉、扈平、汪寒洋他们一个个按顺序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带着他们各自不同的个性与尖锐的语言,他开始从他们身上了解世界的另一个侧面。
龙琪说──不善良又何必装善良,惺惺作态。
扈平说──我们有时候用眼睛看到的,用耳朵听到的,也未必都是真的。
乔烟眉则说──我本善良。
杨小玉说:善良首先是一种能力。
他们都是善良的人,然而他们最初给他的印象一个比一个恶劣。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龙琪冷酷,乔烟眉尖刻,杨小玉放涎,扈平邪气,都不像好人。但好人又是什么样子的
好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好人做了不好的事,那我又应该如何
再如果,好人做了很多好事却没有得到奖赏,只做了一件不好的事就要受到惩罚,那是不是很不公平
如果这个惩罚的权柄操在我的手中,我该怎么选择
方晓飞想着想着,心内既酸且苦,想哭又想笑。
在这个静夜中。
“不早了,你也休息吧。”他对扈平说。
“你睡得着吗”
扈平身前身后是重重花影,他的眼神如群花坠落
方晓飞一愣,他睡得着吗
他看了看天,天幕深邃,天也睡了。可天无情,人有情。要不怎么人会老,天不老。
宇宙间,只有无情的东西才会真正地永恒。永恒不属于人类。
秋风起了,它也是有情的,带走萧瑟,留下了希望。──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