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趟,给某个人传一句话。”鹰翼微微喘息了一会儿,才又低声说,“我现在,走两步路都很吃力,而且也不能出门。”
“没问题。”小武点点头,“明天我从安防站出来就去,我还可以先绕弯去买点东西,那样日本人不会怀疑。”
鹰翼点点头:“好的,只要你在下午五点之前,到那个地方就行。”
“什么地方”
“宜兴茶楼。”鹰翼说,“我等会儿画张地图给你看,很好找的。”
“嗯,然后”
“五点左右你去那儿,二楼,靠楼梯口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个老头儿,你到了那儿,先不要做声,拿两个茶杯,放一个在你自己面前,然后把另一个放老头儿对面,他若问你,你便说,这是祭奠亡友的。”
小武一边听,一边往脑子里记。
“接下来,老头不会理你,但他会念两句诗,记住,不管念得是多么风马牛不相及,你也要回答:好诗,好诗。”
“明白了。”
“然后,你要把最重要的一句话告诉他。”鹰翼压低声音,附在他耳畔说,“那句话就是: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
小武傻掉了
看他那副呆呆的样子,鹰翼有点急:“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被他这么一说,小武才慌忙道:“念念过,呃,这诗是呃,那个谁”
“确切地说,不是诗是词。”鹰翼用一种看笨蛋的眼光看他,“李煜,知道么李后主。这是他的浪淘沙。”
“听说过。”小武吞了口唾沫,“我念书不太多,句子一长就记不住。”
搞什么鬼
“咦可刚才你还说写过诗”
“我我那是胡说的。”小武尴尬地擦擦手,“我只是听人念过诗,自己没写过。”
“嗯,没关系。”鹰翼笑笑,“没关系的,念书太多反而不济事,李后主自己就是个废物蛋。”
那一刻,小武有一种冲动,他想立即拔腿走掉
“好,那你念一遍给我听: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
“帘外雨潺潺,呃春意阑珊,罗衾不耐
“罗衾不耐五更寒。”鹰翼又解释道,“就是说,身上的衣服耐不住清晨的寒冷。”
“我不喜欢这诗。”
“是词,不是诗。”鹰翼纠正道,“我也不喜欢,但你明天要把这句话告诉那个老头。好,再背一遍。”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
“很好。”鹰翼点点头,“坦白说,这句词,是要救好几十条性命的。”
小武愕然良久,才道:“我我会只字不漏地传达的。”
“那就最好。”鹰翼笑了笑,“李煜的词是很好,只不过,不合我胃口。”
附录
1、“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诗句来自台湾诗人李双泽的少年中国,创作于1977年,因为倾向性明显,曾经被台湾当局禁过。顺便,请允许我向249严肃致敬
2、军统与中统,都是国民党的特工机构,军统boss是戴笠,中统是陈立夫陈果夫创立的。二者一直有内部争斗,抗战期间,中统势力主要集中在南京重庆和江西一带,军统则把持上海,不过在王天木事件之后,军统就慢慢丧失了在上海的势力地盘。
3、写作的确是一种不折不扣的禅修,让我看清自己这颗兵燹不断的心。感谢所有给回应的读者,尤其是激烈愤怒的读者,从某个角度来说,我必须双手合十,道声多谢。
第七十九章 南唐来的“地下党”
第二天上午,小武再次出现在日军的安防站。他此行的目的除了换药,就是陪着那个姓苍川的少校聊天。
苍川征一郎离开日本国内似乎很有些年头了,而且缺乏可以交谈的对象。他和小武说自己的手下都是一群不值得一提的蠢蛋,和他们说什么他们都不知道。
“一群四国和东北野山里来的土佬儿,连贱民都征召入内,敬语用得一塌糊涂,纯粹是堵枪眼的废物。”苍川嗤之以鼻,他自己是大阪富豪家庭出身,母亲则是名门闺秀,公卿华族嵯峨子爵的独女。
“唔,简单来说,公卿华族这种存在,就是连房事过后,一切都得女佣进来收辍的寄生虫。”
苍川竟然如此形容自己的母亲,这让小武大大的惊诧,然而很快他也明白了原因:一切正因为,自己是个外国人。
苍川离开家族,参军到国外打仗,身为家中幼子却极瞧不起懦弱的贵族母亲和身为关西巨富、只知赚钱的父亲。他希望自己能在军队里爬上去,创立独属于自己的辉煌人生而不是站在家族的肩膀上。
只是他选择了一个错误之极的方式:他在侵略别人的国家。
当然,这一点小武不会当面指出,因为无论苍川在表面上展现得多么友好,他始终是个持枪的敌人,小武明白,对方随时有权一枪崩了自己。
“我没有什么童年,就像良种赛马反而会比一般的马匹承受更多严酷训练。从懂事的时候起,就知道自己是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里了。”苍川笑了一下:“喏,就是那种将妈妈称为母上様母亲大人,每天恭敬地用法语问候家庭教师的家庭。”
小武默默无语,内心却不自觉的唏嘘了一声。
他的童年同样如此,宫廷礼节是与生俱来伴随成长的,正式场合,父亲要称“父皇”,母亲要称“母后”,每日早起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问安,走到哪里身边都是宫娥与太监,稍有越轨的地方就会遭到申斥,说“不似皇子”
“也许我不该和你说这些,唔,不过人总得说说心里话才能舒服,对么”
他只是能听日语的一个树洞,他不可能将苍川的任何事情告诉别人,作为一个被占领国家的百姓,随时可以被抹杀生命的蝼蚁,小武恰恰是最好的倾吐对象。
被苍川拉着叽里咕噜讲了几个小时日语,从安防站出来,小武看看对面银行的大钟,已经四点了。
今天他又弄到了一点磺胺,可惜止疼片不能再要了。
握着玛利亚昨晚给他的一点点钱,小武沿着街道慢慢溜达,这是虹口一带,离鹰翼告诉他的地点还有些远。
一边走,小武一边想着鹰翼昨晚叮嘱过他的那些话,还有那句“帘外雨潺潺”
这是最让小武哭笑不得的事情。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当年写下的这十几个字,成了他人沟通秘密的工具,而且现在他充当的几乎是个地下党的身份了。当然,小武对此并不反感,但是自己的作品被别人加入了不可知的神秘含义,作为作者本身,会感到困惑也很自然。
而且,居然是这首在他“后主”生命即将结束时,于极端苦痛的状态下写成的词
到如今,那种内心滴血、绝望如灰的心境,他依然没能忘记。
在“黄天源”糕点店买了两块粘粘的米糕,小武七拐八弯又走了半个多钟头,才到了那家“宜兴茶楼”。
走进店里,他能听见里面的电唱机在放评弹:“想你千里迢迢真是难得到,我把那一杯水酒表慰情”
咿咿呀呀的调子婉转流畅,与现代音响播放的流行歌曲比起来,另有一种风味。
喝茶的客人并不多,小武直接上了二楼。就在楼梯口拐角处,他看见了那个老人。
那是个六十上下,又矮又胖的老者,头上有礼帽,戴着一副老花镜,身上藏青的旧袍子很有些年头了,但还算整洁,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退了休的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正拿着一本线装书,看得津津有味。
当目光落在书名上时,小武在心里长长哀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