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在一个吵架的场所里。
过了一会儿,方滢从厨房出来,她拎过扔在柜子上的坤包,然后去了门口鞋柜。
气氛不好,大家都不说话,苏虹尴尬极了。
谁知不一会儿,方滢又探身进了客厅:“对了,苏姐”
她靠在门上,右脚穿了一只花边窄跟的高跟凉鞋,另一只则用手指勾着。
“小心这家伙哦。”她笑眯眯地看看苏虹,“被我弟弟缠上了,可是相当相当麻烦的事儿,前车之鉴很多的。”
苏虹勉强笑了笑:“哪里,他很好的”
“哈哈,那是当然”方滢也笑,“谁会说我家冲儿不好对了有个电视苏姐你看过没everybody oves rayond。”
“美剧。老片子了,挺好看的”
“嗯,不过到了这儿呢,就得改一下了。”方滢笑笑,“该叫everybody oves au才对。是吧冲儿”
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冷,鲜卑语里又夹杂着英语,听起来古怪之极。
苏虹担心地看了看方无应,他仍旧盯着电视机,脸色却相当难看。
方滢的关门声消失了很久,方无应仍然没说话。
苏虹干脆关了电视机,客厅顿时安静了下来。她就这么默默陪着方无应坐在沙发上,静听挂钟滴答的声音。
“你是不是觉得这很滑稽”方无应突然说,“我和她,到底算什么关系”
苏虹不知如何开口,他们明明是严守“长者为尊”传统理念的姐弟,但刚才的对话,却活像叛逆期敌意深重的女儿,和她那被气得无法回击的父亲之间的争吵。
“开始一个月还行,时间越长越不对劲,总吵架。”他继续说。“功课不用心,状况适应不良又不肯听我劝,我除了供给她消费,别的什么都帮不了她。”
“她也不想你帮。”苏虹说,“如果你来帮她活着,那她自己算什么”
方无应点点头:“我不能像阿爷阿娘当年那样给她教诲,我没资格,也办不到。一说多了,她就说我不把她这个姐姐放在眼里。”
苏虹端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
“她比你软弱得多,你得体谅她这一点。”她轻声说。
方无应愣了一下,苦涩地笑了笑:“是么可是她伤起我来,向来都不留情面呢。”
“”
“她只是随口那么一说。”苏虹努力解劝道,“你别放在心上。”
方无应的表情像是陷入某种沉思,然后才慢慢地说:“她刚才说我很缠人,这话以前也说过,在我母亲面前。”
“是么”
“嗯。说我缠上谁就不肯放,死缠烂打至死方休。缠死了眼前这一个,就再去找下一个”
“什么”苏虹一时没听清。
方无应冲她笑:“她说我喜欢上谁就会去缠谁,说我最会这一套了。对方要么就被我缠死,如果为了活命不得不挣脱出来,那就成了对不起我的大恶人。然后我就再去找下一个目标。”
“”
“她说,我对谁都是这样:对她是这样,对母亲是这样,对二哥是这样,对苻坚也是这样,现在对你还是这样。”
苏虹的心里,咯噔一下
苻坚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苻坚”这个名字在她和方无应的关系里是无可回避的,毕竟那是方无应怎么都绕不过去的一段个人历史。但苏虹一直在尽力避免提到这个人,她知道对方无应而言,伴随着这个名字的,是太过复杂以至根本无法说清的情绪。
她从来不认为方无应是同性恋,也不认为他到现在还爱着苻坚不肯忘记,那都是不可能的。但如果说完全不担心这个名字带给方无应的影响,苏虹也并无这么大的自信。于是此刻,她的心里,再度翻腾起那个模糊又清晰的影子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是这样的,或者说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直到她这么说。”方无应看着苏虹,轻声说,“苏虹,你觉得我真是这样的么”
他的神情里有点惶恐。
苏虹没办法立即回答,她只是握住方无应的手,半晌,才说:“我没觉得你缠着我。可就算你缠着我,我也很高兴的。”
她看见方无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淡的光芒。
“我知道我这方面有问题,虽然知道,但也不知怎么的不知怎么的就是改不了。”
“你没有问题,方滢她有她的个人原因,你以为她自身没有伤痕么”苏虹温柔地看着他,“你得考虑到这一点。”
“她还是把我当成弟弟,可我却不知道还怎么把她当姐姐。”方无应疲惫地揉揉额头。
“你觉得该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她嘛。”
“可她是我姐啊,眼下,我就剩她这一个亲人了,我怕她生气”
苏虹凝视着方无应,忽然有那么一瞬,她产生了某种错觉:面前这个男人并不是实际生存年龄远远超过三十岁的方无应,而是那个生怕重视的人不爱自己的十四岁少年,那个她亲眼见过的,锐气惊人,绝美干净却易碎的玉娃娃慕容冲
然后她就笑起来,就把脸靠过来,低声说:“问你一件事。”
“什么”
“往后,我可以也像方滢那样,叫你冲儿么”苏虹说。
方无应有点惊愕地看着她,半晌,才道:“当然。”
“可你别叫我苹儿,我就怕听那个怕到死。”
方无应会意过来,他终于笑起来:“知道了。”
然后他们开始接吻,男人的嘴唇柔嫩湿软,带着一种坦然纯洁的天真无邪。
这就是方无应和李隆基的不同。
苏虹终于发现了这一点: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如果是李隆基,他是绝对不会在宠妃面前示弱的,他绝不会坦言自己的问题然后苦苦思索解决办法,他更不会把自己心痛和羞耻的一面暴露给她看
对苏虹而言,那个她陪伴了二十年的男人更像是个父辈的存在,他可以和她说一切风花雪月欢愉快活,却不会吐露一句真心的苦恼与恐惧,甚至他还掌握着剥夺她生命的权力。他们从未平等过。
但方无应并不是这样。
他有弱处,有羞于见人的过往,有让他自己都惊惧的性格缺憾这些他都让苏虹知道,不试图去矫饰,并且希望能从两人天性的不同中,寻找出解决的办法。他的专注心不是为了彰显自己的万能,而是为了更好的让对方弄明白自己,以及去更深地理解对方。
他是真正勇敢的人。
苏虹深深喜欢这样的方无应,尽管相处时间越长,她越能感觉到这男人的诸多矛盾之处,多数时候他是能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少数时候,他只是个满心惶恐的小男孩,怕人家不爱他,怕人家不把他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