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诶,听说,最近我们老爷打算买一处别院,不知道会在哪里买呢”
另一个说道:“这还用问吗就凭咱们老爷的身份,怎么也该在大相国寺那一带买呀那可是咱们东京城的中心地带,热闹之处,不是别的地方可比的”
“我看未必,既然是别院,多半还是会安在僻静的地方吧。依我看来,说不定会是西水门那一带,那里有山有水,夏暖冬凉,才是一个别院适合的安置所在吧听说,有不少大臣的别院都安置在那边呢”
“嗯,不过,想来你说的也有道理,听说这次总共只会拿出三千两银子来,若是在大相国寺这一带,别院就别去说了,恐怕就是买店铺,也买不到多大的一间。”
“三千两银子我们老爷俸禄优渥,老家又有那么多的田地,不会这么缺钱吧,为什么只拿出这么点呢”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咱们老爷年纪都这般大了,在这汴京城还能住几年他这些年哪一年有了多余的钱物不是往老家那边送的这汴京这边能少花点银子就少花点银子,这也属正常吧”
“嗯”
听到这里,这两个声音已经渐渐远去。不过,李唐却觉得自己已经听到了足够的信息:第一,许将这老头子是很有钱的,至少三千两银子对他来说并不算是一个很大的数目;第二,他这几年在往家里转移财产。这从好一点去猜测,他是在为自己的致仕做准备,从坏一点去猜测,你也可以说他这个人为官,并不怎么清廉。
当然,许将的官品如何,李唐并不想去管,也管不了,到了这个时代,李唐早就改掉了原先身上的那点愤青脾气。但是,单从这一点分析,他知道自己的那三千两银子,或者是说三千两的尊严,许将是很还得起的。这让他越发坚定了讨回银子的决心。
又等了一阵子,许将还是没有出现。
也不知道是许将的视力本就不好,还是根本就是有意的,他台前的那盏油灯一直是燃着的李唐一进来就是燃着的,尽管那时候天还没有这么暗。
到了这时候,也只有这盏灯还在扑闪扑闪地对着李唐做笑脸了,只是不知道这笑是善意的笑还是讽刺的笑。李唐也凝视着这盏灯,对它笑了笑,不过他这却是实实在在的苦笑,因为到了这时候,如果他还不知道许将是故意晾着自己,那他就是蠢蛋一个了。事实很明显,若是许将真有事要处理这么久,完全可以让人来说一声,让李唐改日再来。
就在此时,李唐眼神一动,眼光又落在了那盏灯旁边的那封信上。
本来,李唐是一直没有产生过偷看人家私信的想法的,但既然许将这般对待自己,若是对他也当什么君子,那就有些迂腐了。更何况,李唐从来就不是一个君子。若是君子的话,当初就不会中这个探花了。
于是,他缓缓地走了过去,心中又挣扎了一阵子,还是毅然把那封信拿了起来。
这封信很简单,是许将派在老家的一个大管事写来的,上面说,去年那边的稻米大丰收,佃农都已经把田租交上来了,收得的稻米如今已经买了钱一万三千多贯。而且,许将一直在寻找的那件宝贝已经找到了,将于五月乙丑日运抵东京。最后还说,为了这件物事,他们专门派了八个人装扮成商户往运来京城。言语之间,对这件物事十分的重视。
李唐看了,不由暗暗纳罕,从信的篇幅上看起来,许将的那位大管事对这件宝物的重视程度远远超过了今年稻米卖了一万三千多贯这件事。换句话说,这件物事的价值,很可能还超过一万三千贯。
李唐正在沉吟之间,忽听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李唐心下一惊,暗道好在许将这老头子年级大了,脚步声如此沉重,不然的话,自己偷看他的信件被当场逮住,还真不好蒙混过去呢
李唐刚刚把信放好,门“吱呀”一声开了,带着一阵清风,许将缓缓地走了进来。不过,他此时脸上却是一阵春风,还方才走出去的时候全然不一样。
“李探花,见谅,见谅,老夫家中琐事太多了,耽搁了你的时间,实在过意不去”
李唐也正心里有鬼,便摇了摇头,道:“许公不必客气。”
许将坐了下来,便说道:“方才贤侄提到令尊,我方才总算是想起来了。说起来,我们好像已经三十年没见了,令尊现在还好吗”
李唐道:“托福,还好”
许将点了点头,道:“还好就好,当年我和令尊也算是相交莫逆呢。他当年在汴京城开一个小食店,生意一直不好,都已经濒临关闭了。还是我襄助了他一点碎银子,他才得以重整旗鼓,后来又在京中创下了不小的事业。不过,那不久,他就没在京中做生意了,听说是回老家了。时隔三十年,还能再遇见世兄,真是令我开颜哪”
李唐听他绝口不提自己家借钱给他的事情,反好像说他借钱给了自己的父亲,心下的愤怒又被点燃了。
李故和许将谁在说谎,这事情其实是一目了然的。若是李故欠了人家的钱不想还,断然没有反叫自己的儿子上门去向人家索钱的道理,若是他还没有蠢到无可救药,就应该提醒儿子一定要远离这个人。
更何况,李家在歙州是具有上百年根基的大户人家,虽然人定不旺,但家资却还算雄厚,怎么至于一家小小的食店倒闭了,还要靠人家给钱才能重整河山呢这事情说起来,除了好笑以来,好像也就剩下更加好笑了。
李唐星眉一扬:“那么,当初家严曾经向许公借了多少银子呢”
许将摆摆手,道:“别提了别提了”他虽然口称连说两个“别提了”,但却在后面又加了一个“区区三百两而已”
说完,他便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望着李唐,好像是在说:“难道你带了银子还还债”
李唐但觉心中悲愤莫名,知道今天自己是不论如何也不可能从整个老头子手里拿到一分银子的,他忍住冲上去给这个老头子一巴掌的冲动,忽然一抱拳,道:“告辞了”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