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兄,你我二人一见如故,不若效桃园结义故事,就在此处义结金兰,不知包兄可肯答允否”
提出这样的建议,他心中也微微有些跳动起来。若能与天下千古名相结为兄弟,虽然他现在尚未发迹,自己心中,也会甚为欣慰。
包拯一怔,面色似有些欢喜,又渐渐变得凝重,拱手肃然道:“罗兄此言,正合我意。只是朋友相交,贵在坦诚,不知罗兄能为小弟释疑否”
清风徐来,在桃林中席地而坐的青年儒生,衣袂轻轻飘荡,黝黑而清秀的面庞上,却带着难言的认真表情,让罗大成面色一肃,也不由镇重起来,肃声道:“包兄有何疑问,尽管问来”
话虽如此说,包拯问了之后,他是否坦诚回答,那倒不一定了。
包拯拱手道:“敢问罗兄如此博闻强记,所见所识却又出于何处,不知罗兄可肯相告”
这个问题,首先就不能实话实说。罗大成也只有貌若坦然道:“是由师父所教。我师父来自远方,祖籍何方却未曾对我说过,自我小时,便收养了我,常教我各种知识,天文地理,俱都有所涉猎,只是小弟愚鲁,每一门都学而不精。有一日我出门打猎时,却被盗贼闯进家中,害了我师父性命,并将房屋焚烧一空。我回来后,虽追上盗贼,将他们杀尽祭奠师父,随后因家里已烧成白地,不得不在安葬师父之后,辗转流落四方,最后到了北部边塞,投军做了一名士兵,只望他日能有出身,率大军纵横疆场,一展男儿平生之声”
说到此处,低头看到狄丽娘,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把狄丽娘忘了,便淡然补救道:“拙荆本是师父当年为我说下的亲事,这次顺路回乡,却见她已身染重病,无法自如活动,因此只能带拙荆上京,去寻舅兄为她医治。”
包拯肃然拱手,又问道:“请问罗兄,自北部边塞而来,可曾听说过,曾有罗副指挥使杀伤上官,冲出军营,自此不知所归之事”
罗大成一听便知要糟,面上却是古井无波,沉吟道:“此事我也曾听说过。只是边境上,驻军既多,分布亦广,未能一一了解清楚。不知包兄远离边塞,又如何知道此事”
包拯淡然微笑道:“小弟曾因父执辈常识,在庐州府衙中帮助处理公文,看到过海捕文书,要各处衙门留意捉拿罗副指挥使的。后来又发下有关此案的公文,小弟好奇,多看了几眼,因此知道。虽是那一案的案犯与罗兄同名,不过天下同名之人甚多,倒也算不得什么奇事。”
他这样轻轻一句揭过,罗大成却知道他在弄鬼。随同海捕文书发下来的,自然还有画影图形,同名同姓,相貌官职俱同,包拯就是再迟钝也知道事有不对,哪能这么轻易就放过的
包拯又拱手问道:“罗兄从北方来,可曾经过一个小镇,名唤陈家集的”
罗大成淡然道:“未曾去过。怎么,那里也曾出过什么事情”
包拯微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一名外来男子,因为妻子被无辜打成重伤,一怒之下斩杀了陈家父子三人,以及秦氏父子二人,外加数十名家丁武师,俱都惨死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大案,已经轰传天下,罗兄未曾听说过吗”
“小弟孤陋寡闻。想必包兄对此事知之甚详了”罗大成这样平静地说着,轻轻地将狄丽娘从怀中放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毛毯上面。
狄丽娘虽是虚弱无力,也勉强能够自己坐着,纯洁稚嫩的俏丽娇容上,已经微带上了惶然的神情,看着自己的夫君与那姓包的举子之间,隐然升起的紧张气氛,呼吸也变得微有些急促。
包拯对他的动作若恍然未见,淡然笑道:“小弟曾为家中族兄之事,到陈家集去过一趟,刚好看到满街画影图形,捉拿那无名男子。画师技艺非凡,将那男子容貌画得极为详尽,让人一看便知。”
罗大成暗叹一声,心中有些苦恼。若如此,自己带着狄丽娘到京师去,会不会被人认出,惹来麻烦
不过,麻烦现在就已经找到头上来了。包拯眼神犀利,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一直看到他的骨子里面去。
桃林间的气氛霎时变得极为凝重,罗大成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脸色冷酷,强烈的气势在他的身上散发出来,仿佛无形的重压一般,让包拯渐渐有些透不过气的感觉。
罗大成的姿势,已经化为单膝跪坐在地上,仿佛一只猎豹,身上充满了狂暴活力,随时都可能暴起伤人一般,手掌紧紧握住刀柄,冷酷的面容上隐隐现出凶恶之相,一字一顿地说道:“包兄,你可曾听说过,祸从口出的话”
包拯的眼中光芒闪动,脸上却是一片平静,微微笑道:“罗兄,你就不必再吓唬小弟了。在你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杀气,虽然你纵横沙场多年,身上自有萧杀气息,可是是否真的动了杀心,小弟在庐州衙门帮办刑狱多年,自认还能看得出来。”
听了这话,罗大成那强装出来的凶相渐渐减弱,最终化为平静,眼中隐然现出温暖的笑意,淡然道:“哦你就这么肯定”
“关于边塞一案,小弟曾看过先后到来的那些公文,虽然有些地方含糊其词,亦能从中看出些蛛丝马迹。自庞克行掌管阳武寨军务以来,不过几日,便出了罗副指挥使遇伏之事,随即又有二将争执动手,显见其中或有挟私报复、欲陷同僚于死地之隐情;后来又有公文发来,道是曾设伏的契丹大将萧达烈与三百辽兵被诛于村寨之中,穆将军与杨琪将军又先后为罗副指挥使力辩,更有从辽军围攻中救出杨将军的大功于后,由此显然可知,罗副指挥使虽然刀伤上官,实则功大于过,有杨氏相助,他日取消海捕文书,甚至让罗副指挥使官复原职,亦不用多少时日了。”包拯平静地说着,又沉吟道:
“至于陈家集之事小弟也曾为家兄服毒一案,在陈家集的乡间走访询问,虽然家兄一案至今未有确凿证据翻案,但陈秦氏父子被杀之事,前后一切事端,小弟已经一清二楚。那一位外乡来的男子,实为为民除害,也可算是自卫伤人,便是到了衙门,也当从轻发落。若是小弟审案,还要对那位义士多加褒奖,以嘉奖他的义行”
罗大成听得有些惊讶,却见包拯面色肃然,向他拜倒,沉声道:“家兄被陈氏父子派人谋害,此案若要翻过来,至少也要多年之后;罗兄为家兄报仇,小弟在此拜谢”
罗大成慌忙还礼,苦笑道:“原来你族兄,就是去年被谋害的那位年轻县令小弟当时一怒杀人,终究有个罪责,包兄若要到衙门出首,小弟也不敢拦阻。”
包拯洒然一笑,道:“恩将仇报,罗兄当小弟是什么人了若是小弟审理罗兄之案,自当禀公而断,不徇私情;只是到衙门首告,出卖恩人,此等事小弟还做不出来。”
罗大成松了一口气,暗道:“原来包拯还不象传说中那么死板,这就好多了。”
包拯又是深深一拜,道:“罗兄博闻强记,见识非凡,兼且武艺高超,小弟钦佩至极;既蒙罗兄青眼,愿与小弟结成兄弟,敢不从命”
罗大成听得大喜,慌忙回礼,上前将他搀扶起来,二人相视而笑,彼此俱有惺惺相惜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