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弱的身子猛然抖动了一下,双腿一蹬,脸往后仰,噗地一声,一口殷红的鲜血喷溅而出
李家乱成一团哀声一片,四五个医者紧急施救,好歹给李林甫续住了一口气,不过,他的生命迹象正如风中的残烛一样,随时可能人死灯灭,命在顷刻。
如果说这场重病来得这般突然和猛烈是李林甫冥冥中的宿命,那么,李隆基背着他下旨赦免张焕的做法,就直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林甫弄权数十载,君臣长期“配合”,李隆基什么脾性他焉能不知,又焉能不知这貌似无关紧要的事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帝已经知晓他的严重病情,猜出他命在顷刻,有了放弃他、扶植杨国忠上位的念头。
表面上看,皇帝是给了虢国夫人一个面子,但实际上,这位善于使用权谋手段的皇帝,做任何事都不是没来由的。这不过是顺水推舟借着张焕的由头,向杨家发出一个“友好”的信号而已。
李林甫如果身体康健,哪怕是错杀,李隆基也断然不会赦免张焕。他倚重李林甫总揽朝政多年,不能不给李林甫这个面子;但如今就不一样了,既然李林甫难逃一死,作为皇帝,他就不得不考虑大唐朝廷核心权力的平稳过渡,再扶植一个可以分忧的臣子来。
这个时候,只能是杨国忠。
时也命也运也李林甫由此感觉李家大势已去,下场不妙。气急怒急也是惶然绝望之极,这口凭借毅力吊在胸口的生机也就去了九成九。
看这情况,李林甫的死亡时间怕是要大大提前了。张瑄后来才暗暗思量,觉得或者是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到来才让既定的历史轨迹发生了局部而细微的“调整”,不过,并无关大局。
李隆基的这点弯弯绕绕,作为熟知历史进程和看多了“李隆基二三事”的现代穿越者,作为一个昔日的权力高层上位者,张瑄从一开始就有着清晰的判断。
正因如此,他才保持着头脑的清醒,没有因为张家危机解除而自己也有了出人头地的机会便飘飘然不知所以然。
张瑄跟着高力士赶去虢国夫人府上的时候,李隆基和杨贵妃已经到了有些时间。听说皇帝已然下旨宣了张瑄过来饮宴侍驾,虢国夫人心头一跳,又松了一口气。
正厅。
李隆基和杨贵妃上座,虢国夫人带着自己的儿子裴徽陪坐在一侧。只是裴徽垂着头默然趺坐在母亲身后,一声不吭甚至头也不敢抬起,这让虢国夫人心头又羞又怒。
李隆基凑过头去,杨贵妃旁若无人地伸出葱白玉臂捻起一块点心,娇柔浅笑着送去了他的口中。
李隆基畅快地咀嚼吞咽下来,然后扭头扫了裴徽和虢国夫人一眼,朗声笑道,“裴徽啊”
少年裴徽正在眼观鼻鼻观心做着“内功”,他不喜欢这种歌舞饮宴的场合,人虽然被母亲强拉了来,但心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骤然听到皇帝呼唤,裴徽心头一个激灵,肩头竟然轻颤了一下,有些怯怯地起身来躬身施礼道,“回皇上,小子在。”
第一卷长安风云 第035章杨贵妃
第035章杨贵妃
李隆基见裴徽如此拘谨,忍不住笑了,摆了摆手道,“裴徽,在朕面前,不必拘谨”
杨贵妃也展颜一笑,“徽儿,在自个家里,皇上和本宫都是自家长辈,家宴而已,且放松一些,无需这般三姐,本宫看徽儿这一年个头长高了不少,这气质仪容也更加清雅,俨然一个清秀标致小郎君了。”
裴徽仍是羞怯地笑了笑,没敢说什么。
虢国夫人跪坐在那里幽幽一叹,“皇上,娘娘,徽儿天性如此文弱,奴家怕他将来会吃了大亏哟”
李隆基笑了笑,眸子里却闪过一丝不经意的威势,“人之秉性,有强有弱,实属正常。裴徽文雅沉静喜读诗文,以朕来看,这非常难得可贵。再有二三年,裴徽或科考或荐拔,将来也好为朝廷效力。”
李隆基这一说,等于是变相送了裴徽一个出身。
虢国夫人一喜,赶紧起身拜去,“奴家替徽儿多谢皇上。”
李隆基哈哈大笑起来,“自家人何必客气三姨平身”
正说话间,高力士引着张瑄走进厅来,让张瑄先在厅口侯传,自己径自进去禀告引荐。
这一路行来,高力士与张瑄共乘一辆车,相谈甚欢。
一开始,高力士不过是好奇,于他的权势地位和年纪来说,偶尔与一个年轻小辈虚情假意地客套一回,也算是一种调剂心情和提携后辈;但谈了几句,高力士就意外地发现,这张瑄不仅谈吐清雅出口成章,还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心性成熟坚毅。
兼之张瑄本就是有意与他交好,“对症下药”,很多话都说到了高力士的心坎里去。
有些话有人说出来是赤果果的拍马屁,但从张瑄的嘴里说出来那就不带一丝的烟火气,玲珑剔透,把高力士自视甚高的心熨烫得舒舒服服,惬意之极。
高力士脚步轻盈地近厅去拜道,“老奴见过皇上,娘娘,虢国夫人。”
李隆基微微笑着摆了摆手,“罢了。力士,来朕的身边。”
虢国夫人不敢托大,则欠身还了半礼。
高力士一边往李隆基和杨贵妃的身后走,一边朗声笑道,“皇上,娘娘,老奴来的路上,遇到了张九龄的幼子张瑄此子文采风流,的确不俗。现在厅外侯旨”
高力士很少在李隆基面前夸赞某人,尤其是一个年轻士子。他这么破了例,自然让李隆基和杨贵妃心头一动。
这大唐上下,真正了解高力士的恐怕也就是李隆基了。李隆基知道这个奴才对自己非常忠诚,在自己面前言行举止都是先掂量三分,鲜有妄语。既然他公开赞许张瑄,那一定就是此子颇有可取之处。
“哦”李隆基将深邃的目光向厅外投射而去,端坐沉声道,“宣。”
高力士闻言便在李隆基身后站定,扯开他那招牌性的嗓门喊道:“皇上有旨,宣士子张瑄见驾。”
悠扬婉转的宫乐当中,张瑄在厅外定了定神,面带从容的微笑走进厅去,匆匆扫了在场的皇帝、杨贵妃和虢国夫人一眼,立即下拜道,“士子张瑄奉旨见驾,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隆基慢慢起身来,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凝视打量着张瑄,片刻后才淡淡道,“平身,赐坐、赐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