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么一问。两江总督噶礼参江苏布政使宜思恭的贪弊案,近来报到了刑部,我这儿也看了,内阁票拟呈到东暖阁,却叫皇阿玛给驳了,看意思是要派人下去,我瞧着张鹏翮尚可,你是该管刑部的,既也说他好,那就预备跟皇阿玛那儿荐他了。回头皇阿玛要问起来,你也可举些详细事体来说说,啊”
胤禛眉头微蹙了蹙,这事委实蹊跷的紧,张鹏翮并非刑名出身,如今又是理着户部的差,宜思恭不过就是个二品的藩司,就便是与督抚有了牵扯,要查贪弊,也断断轮不到他去,再者太子与张鹏翮素无牵涉,单看今日这问便就知晓,如何会来这么一出况太子这般作派,字字句句的牵引着,路数亦是定下了,绝然不是征询自己的意见,倒像是已做好了成算,特特要自己附和来的。胤禛如是想着,开口便辞道,“臣弟觉着这恐怕有些不妥,太子爷”
胤礽微微一笑,拿手一挡,一起子话就给堵了回去,“诶,你甭谢我,该当为国举贤的时候,就不要虑着物议了,内举不避亲么,是个人才也不能叫屈咯。照我看,去两江这趟差使,必得要个持心坚正的人来办才好,就同你说的一样儿么,张鹏翮清正端方,是个极妥当的人选。”说罢,又言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胤禛,惬气地一阖茶盖儿,“再说,就你我间的兄弟情分,互相帮衬一下儿,算得了什么就好比今儿,眼下我这个太子但凡遇着些事儿,要能议到个共见,不教人给驳了,怕靠的也就是这点子情分了。”
胤礽如今虽复了储君名位,日子却过的并不顺遂,实在是一个“窘迫”也不为过的。成日介在康熙面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不算,手里的权力更是少之又少,没有一桩不得“恭请圣裁”的,哪比得从前是随口许个话儿就有人当金谕去办的再有那一干子党附胤禩之人,冷眼瞧去尽是些无君无父的,甚还很有些自己往日看重,逢了这样的关节却是“背主求荣”的。他自觉经了这一番大挫,乃是正应了那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思及皇父训教,也很悔往昔一些浮躁行止,识人知人总不能及皇父,面上作态更是输了老八的,一俟想及胤禩先是同大阿哥一道设计谋刺自己,后又闹出举朝保荐之事,便打心里头觉得耻怍,又觉自个儿太过仁厚,教人随意拿捏,方才有今日之败。是以他更想修些深沉性子出来,好些事听了见了,再不同往昔形于颜色,只暗自纳了心中,只欲待得时机行一二雷霆手段,好教这起子人看看,于乃父面前,他这个储君非是暗弱不肖之人。
说给胤禛的,便就这般半是自嘲半是敲打的话,而胤禛这里,却是再明白没有的了,当下站起身来朝太子恭敬一躬,仔细斟酌了,话里带话着道:“太子爷言重了,臣弟自幼受教,心中谨着的便是一个臣子本份。承望太子爷厚意照拂,臣弟哪有不感戴的,总是不敢为着有了过从的人,因私废公,虽说兄弟情分,可到底还是君臣大义为先。若是有个不妥处,招致舆情累及太子,臣弟可不是罪莫大焉”话虽如此,心里却极腻味胤礽这等东施效颦、邯郸学步,并没有康熙的气度、睿智,同臣子间的恩信,反要作驾驭之态,真真是有些个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味道。
“是这个话。日久见人心,板荡识诚臣,眼见兄弟里头尽是那起子伪心伪面的人了,也就是你同十三弟有如此忠纯。来日,我断不能教你们受委屈的。”胤礽听得这话,却只明白了一层,不禁有些感慨唏嘘,起身扶过胤禛,点点头,口气颇为近密道,“你且宽心,张鹏翮那头,不过就是我在皇阿玛跟前递句话儿的事儿。”
“那,臣弟便谢过太子。”胤禛无奈一笑,随口应了一声。照这个说辞,倒成了是他要张鹏翮去的两江,胤禛有些哭笑不得,又琢磨着太子此番定要张鹏翮前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关节。莫非是为了他保奏马齐的后账运青啊运青,胤禛心念着张鹏翮的名字,不免为他担起忧来。两江可不是个清静地方,真要是贪蔽大案,宜思恭一个藩司,又能有多大能耐,苏杭两地历年财赋,有几任是能全身事外的忽地,胤禛心中一紧,他想起一个人来
第二百七十四章尘埃落定十七
更新时间201132721:43:31字数:2170
胤禛当日所想并不差,这个中关碍,现今便在东暖阁中得了验证。夏过入秋以来,康熙的精神便不如之前时那般振奋,整个儿烦扰的事儿多了,也就不觉嫌,一桩桩的看着都只越发淡然。
就好比这场对朝臣不啻惊涛骇浪的议储风波,康熙旧事重提,也只是随心一句,轻缓的语气听不出半点责问之意,“王鸿绪他们全心的热乎劲儿,你怎么就是不置一辞呢”饶是如此,也教颇得圣眷的李光地心头骤起波澜。
挨着康熙御座,李光地斜签着身子坐小杌子上,起先原陪着康熙讲些性理之学,蓦然这一问,就转了这上头来,他一时想不及言辞,且惊且惧,正错愕着,不妨顾问行随着香片又递过来一碟黄澄澄晶润的马蹄糕,赶忙双手接了,犹若惶恐地一躬身,朝康熙奏谢道,“谢皇上。”
那寿纹印花马蹄糕衬着绿瓷碟子份外好看,却并不敢就吃了,略一斟酌,“呃,前次皇上问臣,太子的病况可是因了魇物凭附,心智混乱异于常人又当如何区处臣回奏皇上,说是理应徐徐调治,方为天下之福。这话,臣并未告知他人”
“歪了,左边偏个一分,再往上抬个两寸。看给你们总管累的”康熙看着顾问行正憋了气儿,比划着手势,指挥小太监们把一副董其昌的山水挂上墙,左右就是不敢出声,忍不住笑道。
“嗻,奴才是够笨的”,唬的顾问行吓了一跳,忙就地一千儿,赔了笑冲着这边儿应一声,又赶着让小太监们照康熙的意思挂正了。
康熙看了点点头,将手里的周敦颐集搁回身后第二层的多宝格里,摆手命人退了,这才对李光地道,“你这个话,朕是信的。一个“诚”,一个“密”,你最是能够当得。”
听了康熙首肯,李光地这方抬头,小心看了一眼康熙,“记得臣随众人一道举荐八阿哥,皇上责臣,何以尽忘前言,遽然改口与众同议臣赧颜无以对。臣实觉人臣妄议建储大事,乃越分之举,却又不免落于从众之举,总是存有一番私心,是臣糊涂了。假使如今皇上令臣荐一州县官员,臣据贤当即刻举之;若是一方面大员,臣郑重虑及而后举之,倘皇上使臣举一阁部重臣,则臣踌躇再三不敢举之,此为名份之故,臣如何敢僭越。储位之事,惟宜天心独断,臣又何敢擅做一辞”
“呵呵,你这个比方哪”康熙细一品择,带出些笑来,一指李光地,“唔,朕这便就有一个缺,你现给朕举荐一个来不是台阁大员,也不是什么州官县吏,怎么想怎么说,就听个你的意思。”说着,在身旁的一摞奏折堆里,把噶礼参宜思恭贪墨的内阁批本翻了出来。
“两江的案子,皇上不是定了张鹏翮和噶敏图下去”李光地很是有些奇怪。前两日内阁刚拟的议,江苏布政使宜思恭就地革职,内阁学士噶敏图前往同漕运总督桑额严提究拟具奏。在他想来,这不过就是一个满汉督抚不和引出的事儿,只是为着这次是总督噶礼严参的,才弄得康熙亲自过问。
案子本身没什么,各省贪墨弊案并不鲜见,尤其是苏杭那富足之所,各级只要用心查,就没有查不出的弊政,更何况是那过手都沾银末儿的江苏藩司
噶礼出自满洲正红旗下,老姓儿董鄂氏,是前头裕宪亲王福全的表兄弟,又是督抚里头康熙最为宠信的几个之一,从山西任上转到两江来,处处无不透着圣眷,康熙那头见了噶礼的参劾,自然是龙颜大怒,严命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