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一定不知道,当时我的心里在想些什么。”顾莲心里泛起阵阵难过,一点一点回忆起来,“当时我在娘家实在是呆不下去了,整天惶惶不安,巴不得早点找个合适的人家嫁了。”
“那时候,我在新房里看到你的第一眼,只觉你的眼睛黑黑的、暖暖的,就好像冬天里轻轻跳跃的火苗一样。”
“当时想着,和这样温和的人过一生真是不错。”
“可惜我们之前毕竟只是陌生人,你的话又不多,在家的时间也少,我并不太清楚你心里怎么想的,加上我们相处的时间太短,所以”笑容里的无奈更深,“不是你不好,只是,我们还没有来得及了解对方,就发生了太多的事。”
在自己刚要萌发情意之际,叶家就用过继的事把那点火苗给扑灭了。
当然也不能说叶东海有错,毕竟当时自己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他却是吃叶家的饭、穿叶家的衣服长大的,受了叶家的恩自然就要还。
欠自己的,是少了一份事先商量罢了。
更何况那时候自己除了嫁给叶家,也没有别的选择,无奈之下只能认了这件事,于是这个芥蒂就一直搁在彼此中间。
叶东海拉起她的手,说道:“莲娘,既然我们重新开始了,那就不要再去追究过去的事,否则各有各的理,永远都不分不出一个对错来。”握紧了妻子的手,想要给她温暖和力量,“不要伤了夫妻之间的感情,让彼此生分。”
顾莲心里一酸,只怕,只怕没有这个机会了。
“还是让我说完”她感受着眼眶里的潮湿,一咬牙,继续说道:“我此刻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从徐离跳水救人开始说起,然后自己昏迷,自己醒来,再到了观澜阁,徐夫人过来认了自己做女儿,自己假装失忆,直到最近才被徐离揭穿
“他许了我三年之约,不违我的心意。”
“当然了,这个约定不由我选择答不答应,他不送我回来,我自然回不来。而且当时我的确不想回叶家,因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叶家会如何对我,太后认了我做女儿以后,我真希望一辈子都那样过下去。”
叶东海露出后悔,“当时我没有及时跳水下来救你,也难怪”
“不是为这个,而是,流言可以杀人。”顾莲继续说道:“再说当时灞水河的水流那么急,便是你真的从桥上跳下来,也是徒劳,反而还会丢了自己的性命。就算是皇上那样身负武功的人,一开始也不敢跳下水的,先是系了绳子在马腹上面,后来则是水流变缓了,才肯离开绳子去救我。”
“东海。”她轻轻摇头,目光温柔的看着丈夫,“世人惜命本来就无可厚非,况且你还负担着叶家上下,我没有因为这个怪过你,不回叶家只是害怕人心难测罢了。”
指了指那个穗子,“当时你们要去济南府打仗,皇上说他出征生死未卜,而我又在装作失忆,做为妹妹便给他做了这个穗子。”忍不住深深苦笑,“他如今深恨于我,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是有深意的,东海你千万不能顺着他的牵引,自乱其心”
丈夫已经为自己倾尽了一切,不想伤害到他。
叶东海听得一时沉默。
徐离,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难缠万分。
他对妻子有救命之恩,不计生死、情深意重;他还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年轻有为、俊美无匹;甚至,把运筹帷幄用在了一个女子身上,软磨硬泡、攻心为上,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有些想不明白,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是太后和端敬亲王不想留我了。”顾莲平静道:“那时候我想着,你多半是不会答应这门婚事的,毕竟有惹恼皇上招祸的麻烦,所以告诉太后,如果你不愿意就随便把嫁给别人。”
她抬眸,目光认真而感动,“但是你答应了,你为这次的婚姻押上了一切如果说我从前不知你的心意,不能做下决定,那么现在我也答应你,此一生,绝对不会辜负你对我的情意这世间有很多的诱惑和困扰,但是只要确认了、选择了一个,我愿意一生一世坚守下去,永远不负真心”
“永远不负真心”叶东海轻轻重复,将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能得到这一句坚定的承诺,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次日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碧蓝的天空中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顾莲穿了一身雨过天晴色的宫装,挽了碧绿披帛,拖曳及地,风吹过犹如一株碧绿的新柳一般,透着一抹清清爽爽的韵味。
静静地坐在宴席一角抿嘴不语,有点遗世独立。
那些妃嫔们在家时也是自持美貌的,不过徐家的人都很漂亮,眼前的大长公主便是例证,便是皇帝本人亦是俊雅无双。
因为这个缘故,各自都少了几分争奇斗艳之心。
徐姝悄悄了走了过来。
顾莲与她打了招呼,问道:“你没跟母后在一起”
“母后身子不舒服。”徐姝摇摇头,“今儿的宴席不来了。”趁着宴席未定人多嘈杂之际,悄悄附耳道:“昨儿三哥回来时可吓人了,还跟母后拌了嘴,我问母后,可是母后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顾莲微微蹙眉,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是好。
徐姝知道哥哥昨儿去了护国长公主府,想要细问,眼下又不是方便的地方,只得低声道:“等下宴席散了,姐姐去我屋里说会儿话。”
说话还不知道今天会发生点什么呢。
只是顾莲也不好讲这些,微笑道:“好,等会儿咱们一起去。”本来想说,一起去看望一下太后,但是估计,太后此刻是不想见到自己的。
忽地有宫人高声唱诺,“皇后娘娘驾到”
顾莲抬眸,顺着声音方向看了过去。
薛皇后穿了一身绯红色的细纹轻罗绣花衣,对襟开领,露出半弯杏黄色的抹胸,以团纹羊脂玉带束腰,下面配了一袭百蝶穿花织金的广尾长裙。长长的摆上面,绣满了缠枝海棠花,栩栩如生的彩蝶,说不尽的华丽繁复之意。
众人行礼的时候,她带着目中无尘的骄矜和傲慢,懒洋洋的坐下了,等得大伙儿挨了一会儿日头,才悠悠道:“起来吧。”
顾莲看在眼里,却有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凄凉执着。
薛氏虽然骄傲跋扈、任性泼辣,但是她又不是傻子,父亲的死亡和薛家的归降意味什么,她不可能不明白,如今这般拿捏做作的傲慢姿态,是因为对徐家有恨不满还是觉得反正自己不会有好结果,干脆就破罐子破摔,先好好的舒坦几天再说
不过,她即便死了,好歹也算痛快了一回。
顾莲轻嘲,自己的人生却从来都没有恣意过。
心中带着这种无奈和凄凉的心情,一片茫茫然,坚持到了宴席结束,既不记得吃了什么菜式,也不记得听了什么曲子。
和徐姝一起挽了手,离了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