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的仗,几乎没在家好好睡过觉。这都是什么世道。
满天长箭,厉啸飞肃,天空霎时为之一暗。
王匡两眼蓦然睁大,黄巾军在这短短时间内竟然冲到自己五十步之内了。这些蚁贼打了七八的仗,虽然胜仗打得不多,但个个逃跑的功夫一流。看看这跑步的速度,惊世骇俗啊。
掌旗兵连中数箭,但依旧一路狂吼着,继续飞奔,直到气绝而倒。
一个士卒丢下手中的长矛,抢过他手上的战旗,高高举起,“杀杀回黑山”
长箭,又是长箭。
那个士卒踉踉跄跄地奔跑着,无力地抬头四顾,“兄弟大旗,大旗不倒”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从他身边飞奔而过,干瘦的大手一把夺过了战旗。战旗高高飘扬,迎风狂舞。
那个士卒望着战旗,泪水夺眶而出,“黑山回黑山”他用尽全身力气再走两步,一头栽倒。
老兵在高吼,在狂奔。
“轰”一声巨响,官军的弩炮震天狂吼。
密集的弩箭霎时洞穿了老兵的身躯,他那双干瘦的双手连同粗壮的旗杆被紧紧地钉在了一起。
老兵倒飞而起,战旗在箭雨中剧烈地抖动着。
老兵坠落于地,战旗在倒地的瞬间被一只大手牢牢地抓住。
眭固瞪着血红的眼珠子,从背后抽出战刀,一刀砍下。
眭固高高举起战旗。旗杆上,老兵血淋沸的双手依旧牢牢地握着旗杆,鲜血滴滴溅落。
“兄弟们,杀出去杀回黑山”
王匡艰难地吞下一口口水,眼里露出深深的怜悯。
这些衣不蔽体的蚁贼哪是什么贼,不过就是些没饭吃的百姓而已。如果有饭吃,有活路,谁愿意来送死就象现在,他们为了回黑山,为了回到那个已经被烧毁的家,为了那些生死不知的亲人,他们悍不畏死,誓死奋战。
前天和昨天的血战让所有的官军将士都震撼了。黄巾军将士前赴后继,不死不休,直到最后一个士卒倒在了突围的战场上,一天的血战才告结束。
这让他们想起了皇甫嵩,想到了张角,想起了那场著名的广宗大战。当年,五万被围在清河之畔的黄巾军将士誓死不降,投河而死。贼,也有他们的悲壮,也有他们的英雄气节,也有让人值得尊敬的地方。
也许,把黄巾军围在这样一个没有生路的绝境里,然后和这样一群没有生存希望的人作战,根本就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王匡无奈而悲哀地望着前方一批批倒下的黄巾军士卒,望着从他们咽喉上胸膛上飞射出来的鲜血,这一刻,他仿佛听到了鲜血喷出咽喉、喷出胸膛的声音,仿佛听到了黄巾军士卒临死前发出的惨叫。他想吐,他感到了口渴,“水给我水”
亲卫急忙递上皮囊。王匡把皮囊高高举起,任由冰冷的河水冲到嘴里,洒满整个脖颈,流到燥热的胸脯上。他大口大口的吞咽着,感觉自己就象在肆意吞咽着黄巾军的鲜血。
长矛,战刀,利箭数不清的武器象下雨一般劈头盖脸地冲进了眭固的身体里。
“啊”眭固惨烈地叫着,吼着,奔跑着,手中的战旗象生命一般,牢牢地攥在他的手上,飘扬在他的心里。
“兄弟们,杀回黑山去”眭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战旗狠狠插进松软的泥土里,高高仰起了血肉模糊的头颅,“回家去”
眭固倒下了。
黄巾军将士一路咆哮着,冲过了血染的黄巾战旗,冲过了带着他们浴血奋战的渠帅,冲向了回家的路。
“杀,杀回去”
王匡惊骇了,面对铺天盖地杀来的黄巾军,他恐惧了。
“快,求援,求援”
战鼓声仅仅响了片刻就消失了,灰色的浪潮象海啸一般席卷而过,战鼓和他的主人随即被强劲的狂澜淹没了。
王匡也被淹没了,他就像浪头上的一片枯叶,“唰”一下,无影无踪。
第四节
王匡全军覆没,袁绍和曹操率军再退。
在战场东面负责牵制黄巾军的张扬听说王匡战死,勃然大怒,要连夜向黄巾军发起进攻,为王匡报仇。这时,他接到了一个非常吃惊的消息,王匡的长史董昭被袁绍抓起来了。张扬悲愤至极,带着亲卫骑急速赶到袁绍大营。
董昭是兖州济阴郡的定陶人,兖州名士,曾担任过冀州巨鹿郡的瘿陶县长和赵国的柏人县令。王匡出任河内太守后,征募他为河内府的长史。张扬率军投降后,遵袁绍之令,一直在河内郡驻军,和王匡、董昭相处的很好。
“大人,董昭犯有何罪”
袁绍脸色阴沉,沉默不语。他本来不想抓董昭,但董昭不识时务,在晚上的军议上,当着众将的面,指责袁绍见死不救,成心要杀王匡,夺取河内。
在白天的血战中,王匡曾数次向袁绍求援,但袁绍不但不出兵支援,反而命令曹操列阵于后,把败逃后阵的河内兵全部杀了。现在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王匡死得冤。
袁绍大怒,立即把董昭抓起来了。董昭的弟弟董访在陈留郡府任职五官掾,是张邈的亲信。张邈和王匡之间的密谋,董氏兄弟肯定知道。本来袁绍碍于自己和董昭兄弟相识多年的情面,不想追究这事,但没想到他不想伤害董昭,董昭自己反而主动跳出来了。
沮授、审配、荀彧等人和董昭私交颇深,纷纷求情,但袁绍气恼之下,根本听不进去。
张扬这一问,让袁绍从愤怒中逐渐冷静下来。自己霸业未成之际,必须要刻意隐藏和缓和自己与诸多朋友之间的矛盾,得到他们的帮助,而不是激化矛盾,和朋友们翻脸为仇。袁阀的分裂给自己霸业所造成的伤害已经非常大了,自己应该从中吸取教训,尽量拉拢一些和自己相交多年的朋友。
袁绍让张扬坐下,把董昭对自己的误解说了一遍,“虽然我无意杀他,但我不能让他扰乱军心。这时候,我只能把他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