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亦真亦假的幻觉里,她垂视那个时空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所道观之外。
那依稀是一个祭祀用的法坛,祭坛下堆满了干柴与枯草,在蒸郁氤氲的云烟雾气里,有赤红色的火焰猎猎狂舞,吞噬着被固定在祭坛的刑架上的一个菲薄的倩影那场景,竟似极了不久前在青昴城郊的明火观发生的一幕。
而在那狂烈恣肆吞吐的火海中央,一个身着道袍的少女被几条纵横纠盘的粗大麻绳牢牢捆缚在木架上。那少女身形清窈单薄,服色素净如茶这与她明艳柔媚的脸孔截然不符。
在那袭柔洁素净的天青色道袍包裹下,那少女的眼神却及其妖冶艳烈,犹如一只从魔域里逃出的妖精。
“我错了吗我真的错了吗我不过是爱上了一个男人”在火舌的持续吞噬下,那个身着道袍的少女仿佛丝毫不惧那如毒龙般死死缠绕自己周身的剧烈灼痛一般,奋力抬头仰视苍天,一字字喃喃着,声音犹如梦呓,却清晰传入了围观在祭坛下的每一个身披道袍的弟子耳中,“我不过爱上了一个男人,何错之有”
然而,她一语方毕,四下便群起哗然,厉声驳斥道:“你这妖女,还敢在此妄言狡辩我天剑门素来讲求清静无为、剑御天下,如今吾一门数百年清誉便毁于你一人手中你还死不知悔改,敢在此妖言惑众”
“痴恋一个男人,也是错吗”那少女轻柔的声音里透出某种强烈的不甘与怨怼,仿佛在逼问苍天、又似在斥问这自幼养育她成人的师门,然而语声仍旧一字一句,问得坦荡而响亮,平静的语气分毫不见波动。
就听祭坛之下,一个不知由何处传出的苍老声音喟然叹息道:“灵溪啊,你为一男子堕入魔道,至此尚不知悔改么魔由心生,执念成魔啊”
“哈哈哈哈那么,莫非像那个薄幸的男人一般,连爱一个女人都不敢,才是圣人么”那少女清丽的秀颜此际已沾满了血迹,被火焰烧得有些焦残的面目却丝毫不见痛苦之色,一双明眸中溢满了怨愤之火,厉盯着祭坛下的人群中心、那个同样身着青色道袍的男弟子。
然而,那个身形静默地伫立于身着清一色道袍的人群里的俊秀少年,却只是目光呆滞地迎上祭坛之上的烈火中央、那个身躯即将燃烧为枯骨的韶华少女充满怨憎痴嗔的目光,一头墨玉般的长发临风飘舞,看去清逸如仙只是,在亲眼见证着这场即将酿造的人间惨剧的时刻里,少年那双点漆般的乌瞳里却毫无一丝波澜和起伏,宛如已被人操控了意识又或者,此刻的他,不过只是一个虚假的人形道具。
但听那伫立于烈火中央的少女一抛长发,乌黑的秀发在火焰里飘飞如丝,在燃烧中发出“呲呲”的细微焦残声响。她清厉的声音一字一句吐出永世的魔咒:“你记住,枢文
“我要你永远记得我,永远记得你欠我的情、和你曾对我许下过的誓言
“无论多少个轮回过去,我对你的情依然会似跗骨之毒,永远、永远折磨着你”
那目光那目光,那样不顾一切的决绝凌厉的目光,却带着铭烙入骨的痴意深情,凝睇着人群里木然呆立的同门男弟子。
然而,那一刻的她却没有看见,在祭台远方、一座高及百尺、烟云环绕的黑塔上,那个面容与那尊呆立于祭坛下的人群的“人形道具”酷肖的青袍少年,俯视在火海中等待焚身厄运的少女,清介双瞳中那沉聚不定的泪光。
那少年静默地站在被法术禁锢的高塔之顶,修长十指深深陷入身前的红木栏杆里,指尖有血迹汩汩渗出,惨白下唇已被咬出两个鲜红的血印然而,任是他内心如何剧烈挣扎,身体却是寸步也无法移动,只能痛苦而无奈地望着祭坛下的少女一袭云染的青袍化作飞灰,如冥蝶般飞舞在半空里、又似落絮般纷扬而下,犹如末日的劫灰,苍茫似雪,空虚一如这无涯的浮生。
然而,她生命最后一刻,从那半张的唇齿间一字一句吐出的、那样坚定决然的话语,却宛若跗骨的毒咒一般,带着艳烈斑驳的血迹,深深烙印在轮回中,焚噬着他的心魂,在一世又一世的无尽时空浩劫里,浸漫了他与她的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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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曲折奇异、光影交错的空间里,冷汐昀凝视着那些宛如胶片般、却杂乱无章的虚幻影像,心绪一时间波荡如潮。
那样情深不悔的痴恋眷意,真的是来自无数个轮回前的自己吗
如若不是,为何看见这些余留在时空罅隙里的浮光残影,那种深邃而又压抑的疼痛,会这样的哀婉缠绵、却又撕心裂肺
而若是,为何那纠缠入骨的疼痛,却分毫唤不回她存留在那一世的深情与眷恋
在光影游离挫动的冗长空间尽头,她终于看见了那个守候彼方的男子。
无数的虚光幻影沉荡汇聚在那男子清俊如玉的面庞上。那样宁寂而又那样深沉的目光,定定锁住她的视线,那一刻,她仿佛在这双眼睛里,寻觅到了他的三生三世
游离的思绪最终凝聚在此际,冷汐昀注视着前方那个身影,一时间却无法确定此人的身份。她迟疑许久后,终于哑声轻呼:“你是”
青衣男子没有答话,笑意温存如水。
冷汐昀眸中神光一颤,一个清润的少年声音在这一霎间,从彼方某个时空里传来,殷殷如在耳畔
“汐昀,我不会放弃你无论外间舆论如何,我都会等你一直等下去”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伴随我们童年时的那些梦境都是真的,汐昀那么,在这个世界毁灭之前,在宿命的触角还没有伸过来之前在那之前,让我们好好爱一场吧然后,各自回归到属于我们的命运轨迹里。”
她明澈的双瞳里忽然间有水雾弥漫,细雨如丝倾泻,她的眼前仿佛再度浮现出那个贵族少年于滂沱大雨中茕然独伫的身影在四下哗然的雨声里,他殷切的声音却是那样的清晰入耳;凄凄雨幕中,他茕迷身形遥看去竟如天边那黯淡日轮泻下的淡淡柔光,倾洒了一路,执著地静静于自己归途中等待、守望。
“汐昀,来吧来我身边,我已经等了你许久了。”思绪弥蒙之中,一个温润的声音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向她伸出手来。
他说过,沧海桑田,他都会一直等着她。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终止了踌躇的步伐,喃喃轻唤了一声:“文彬,是你吗”
然而,对面之人并未回答。
她徐徐踏前三步,无意识地递出自己的右手然而,指尖却触到一阵刺骨的冰凉,她神智骤地一清,凝神细望去,只见那如丝细雨弹指间已消失了踪迹,错动的流光幻影间,对面男子抬起那双温和而清虚的沉沉黑瞳,凝视着她的面庞,唇畔缓缓浮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蛊惑般低低唤道:“茱儿,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很久、很久了。”
她霎时如蒙电击,一阵凛冽的寒意瞬间涌遍了她的背脊。她那双纤柔的手掌凝顿在虚空里,缓缓回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