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望着他,此刻抱起庚桑楚放下那坛子随意饮了几口,以筷击坛,朗声相喝:“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前者豪气万丈,倜傥风流。后者玉容明媚,澄澈无暇。两人这一唱一喝,一时整楼寂然无声,所有宾客都不由自主停下手中动作,只呆呆望着那临窗边光辉耀眼似连仙也要比下去的人物,早已忘了呼吸。
庚萧二人一曲已毕,眉眼相触之即也不知怎的,两人心中便是一悸,均不甚自在转过脸去。
赵掌柜放下酒坛笑道:“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两位公子今日实在让老夫大开眼界,好久不曾这般痛快过”
萧冷儿心中忽的豪兴顿生,冲赵掌柜道:“赵大叔能不能借我纸笔一用”
赵掌柜挥了挥手,方才那小二立时转身跑开,他这才转向萧冷儿笑道:“老夫有兴,二十年前得其中一位故人赐观仙二字,引为珍宝。今天若得公子真迹,便要向天再求二十年了。”
萧冷儿“噗嗤”笑道:“赵大叔,有个道理你可要大大的记住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凡事看看热闹也就成了。”
赵掌柜不由莞尔。
庚桑楚弯了弯眉,精致如月:“某人应该从来都不是那只看看热闹的君子。”
萧冷儿抿嘴道:“当然我是谁本少爷天生就是所有麻烦的克星,若没有我,哪里来的太平。”
庚桑楚笑容更至:“你为麻烦而生,麻烦因你而生。天下若不是有哪许多爱管闲事之人,世人又怎会称它为闲事。”
萧冷儿怒道:“好你个绣花枕头,你就故意要和我作对是不是”
庚桑楚折扇轻摇,凑近他脸容笑道:“小丫头若这样认为,那就是这样了,我事事都依了你的。你若认为太阳是方的,或者今日有人咬死了只狗,天下如有一人不信,我定修理到他服帖为止。”
众目睽睽好奇揣测之下,脸皮打小厚逾城墙的萧冷儿第一次生生红了脸,既回不了嘴,当然更不能转身逃走,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双眼使上了全身力气狠狠瞪着面前笑得风生水起气定神闲那妖人。
正自忿恨间那小二已拿着笔墨纸砚上来,萧冷儿立时大大松了一口气。她明知自己反应绝不该是这样,但今日却也实在拿自己无可奈何了。
铺开宣纸,萧冷儿挑衅看庚桑楚一眼:“既如此,本大爷自不会笨到放着免费的仆人不用。小楚子,磨墨。”
众人哗然笑声中,庚桑楚笑意不减,果然上前一步老老实实为萧冷儿研墨。
赵掌柜本以为他是要写字,却见他寥寥几笔下去,雪白纸张上已是墨迹点点,这才明白他是在作画。
庚桑楚却似对萧冷儿要做什么兴趣全无,只一心一意磨着手中的墨,眉目含笑,风致流转。那一双湛湛蓝眸似只要随意一转间就能勾了人魂魄去。
也不知何时原本坐于四周吃饭的众人俱都围了上来,俱都专心致志瞧着萧冷儿手中动作。萧冷儿磨磨蹭蹭勾画几笔,却猛然抬起头来,满脸不耐烦:“我既不是羊头也不是狗肉,你们全都盯着我做甚”
哪料他竟如此不客气,众人不由讪讪,再纷纷不舍地退回自己座位上去。赵掌柜一笑,也自掉了头看向窗外。萧冷儿这才又埋下头去。
不过一炷香时间,萧冷儿便已直起身来,伸个懒腰,正要开口,望眼欲穿的众人见他模样立时便已围了上来。本都以为他要画甚山水,这一见之下,却纷纷称奇,一时众多目光尽在庚桑楚与画上移动,七嘴八舌道:“真像,真像”
庚桑楚有些莫名,低下头看那画,却不由一呆。只见那画中一人宽袍玉带,折扇轻摇,未语先笑,容色神姿难以描绘,不是他却又是谁他自出现以来脸上笑意丝毫没有减过,此刻却当真愕然,结结实实呆在原地。
萧冷儿得意看着他,笑道:“如何”
庚桑楚失态也不过片刻间事,立时便又恢复潇洒自如,笑道:“原来丫头对我如此情深意重,只几眼间,已把我神韵都由心中转到笔下。”他突然凑近她,一手揽她纤腰在她耳边低笑道,“丫头既如此有心,桑楚定不负相思意。”
萧冷儿连耳根子都已红透,使劲推开他,连连退后三步这才站定,狠狠瞪着他道:“庚桑楚,总有一天本少爷要把你千刀万剐五马分尸已泄心头之恨”
庚桑楚折扇一挥,姿态从容:“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众人一阵哄笑。要知两人都是男子装扮,庚桑楚一而再与萧冷儿调笑,简直要把那“断袖”二字生生写在脸上。但众人也不知为何,虽见两人都是满身邪气,但那等气度,竟使得众人丝毫没那暧昧想法。
萧冷儿又已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赵掌柜却似没看见两人斗嘴,细细看了那画笑道:“小公子一手丹青确然精湛,这位公子神韵,本是笔墨难以形容,但小公子寥寥几笔,却使公子神髓跃然纸上,着实难的。如此佳作,岂能无字,小公子何妨再多书写几笔”
萧冷儿轻拍桌面,那画纸已轻飘飘飞起贴于墙面,萧冷儿执了笔回眸笑道:“少爷正有此意。”向庚桑楚挑眉得意一笑,满脸促狭。
庚桑楚看似毫不在意,却在萧冷儿提笔瞬间猛然期近她身,左手揽他纤腰抱他个满怀,右手握上她执笔之手。萧冷儿一时不妨,竟被他牢牢制住,惊骇道:“你”
庚桑楚低头凑到他耳边轻笑:“说得对,如此佳作,怎能无字”
氤氲气息环绕耳边,萧冷儿浑身一栗,失神之下,庚桑楚已执了他手一笔一墨,铁画银钩。
萧冷儿浑浑噩噩,完全不知在写些什么,却听众人自他写一句,便跟着念一句:“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每念一句,萧冷儿脸便更红一分,待到那“庚桑楚”三字龙飞凤舞跃然纸上,他只觉再差片刻自己就要晕过去。因此并不觉他已放开手,耳边模糊听到他说“你的名字,嗯”便无甚意识写上自己名字,待到众人哄然叫好声中,她这才突然清醒过来,立时看那画面上“庚桑楚”、“萧冷儿”两个名字,不由欲哭无泪。
庚桑楚轻声念道:“萧冷儿,萧冷儿”
萧冷儿这才发觉自己竟还在他怀中,连忙挣脱开来,狠狠瞪哄笑的众人一眼,手指着庚桑楚鼻尖道:“该死的臭妖怪,讨厌鬼,绣花枕头,你,你”
众人齐声道:“他如何”
萧冷儿正待回话,却听一道完全不同于此时此景热闹气氛的冷淡声音传来:“萧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