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探了个头,又迅速缩了回去。
她偷偷看着这对母子,这对不像母子的母子。
“老四,”德妃缓了缓语气道:“你跟胤禵一样是从额娘肚子里出来的,额娘怎么会不疼”
胤禛站着,目光平静如水地投过来,“儿臣知道。”
“那你”
软硬都不吃,德妃是真的没了办法。
胤禛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儿臣先告退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额娘,完颜罗察应该很快就会调任正黄旗蒙古副都统,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离去,身后德妃低低地叹了口气。
胤禛正发愁去哪里找年筠淼,姑娘却笑嘻嘻地迎面跑过来,招呼他:“四爷,走吧,等你半天了。”
胤禛抿了抿嘴唇,低声道:“偷听墙根可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行径。”
“我这不是不打自招了吗,”洛慕毫不在乎,“也不算是偷听了。”
洛慕小小的身影在前,胤禛放缓了步子跟在后头,落日在回头微笑的姑娘脸上撒下细细碎碎的金花,胤禛勾了勾唇,不由地握了握敛于袖中的宣纸。
“你小小年纪,如何说出人间万苦人最苦这样的悲凉之句”
洛慕逗他:“十二了,不小了。”
又不正经地补了一句:“都可以嫁人了。”
胤禛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将尽的余晖之上,“你若想跟我十四弟,就不该得罪我额娘。”
洛慕转过身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一边倒退着往前走,一边做出非常委屈的模样:“谁说我要跟十四爷”
“我还以为四爷带我出宫是想娶我呢。”
胤禛果然比胤禵那个毛头小子淡定许多,到底是见过世面的,没被她这句话惊着。
他摇摇头,很平静:“那你想多了。”
“四爷不会娶我”
洛慕歪着脑袋,漆黑的眸子闪闪亮亮。
胤禛抬手刮了刮自己的鼻尖,掩饰了片刻的尴尬,学富五车的四贝勒搜肠刮肚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我与四爷赌一赌好不好,”洛慕背着手,蹦蹦跳跳跑近两步,拦住胤禛的脚步:“四爷是一定会娶年筠淼。”
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看到两人成亲的那一天,但洛慕觉得自己为这段感情开了个好头。
胤禛低头看过来,平时滴水不漏的一个人,此刻眼中却泛起了涟漪。
洛慕是彻底欢脱了,她忽然想做一件她活了二十八年从来都没有做过的事。
想做就做了。
她蹦起来,勾着胤禛的肩膀,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胤禛下意识抬手虚虚护在她身后。
这个瞬间,一贯冷静的四爷觉得自己疯了,面前的人明明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自己却为何束手无策,又甘之若饴。
六年之后,洞房花烛,胤禛挑起盖头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愿赌服输。
第9章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尴尬到了极点,洛慕见胤禛脸色不善,也就不再说话了,后背抵着马车摇摇晃晃地闭上了眼睛。
胤禛淡淡瞥了她一眼,抓起披风朝着她脑袋就扔了过去。
“唔”洛慕手忙脚乱扒掉落在头上的披风,小声嘟囔:“吓人家一跳。”
胤禛沉着眼皮,漫无目的地盯着前头,就是不看她。
“四爷,”洛慕抱着披风,心下生出些感动,便耐心跟他解释,“其实在西方,也就是除了大清国以外的一些地方,他们见面请安的方式就是互相亲吻脸颊的。我也不算是对四爷无礼。”
宫里头有西洋画师,这个说法胤禛倒是也听到过。
“但这是大清国,”胤禛没好气地瞥一眼年筠淼,冷冰冰道:“在这里你这么做就叫轻浮。”
胤禛的表情和语气活脱脱就是个被轻薄了黄花大闺女,洛慕憋着笑意,连连点头,“那我跟四爷赔礼道歉如何”
胤禛别过脸去,不再理她。
一再示好又被无视的洛慕悠悠地叹口气,自言自语道:“反正我很快要走了,不跟你计较了。”
胤禛诧异回头,“很快要走走去哪里”
洛慕盯着他,慢慢笑开:“不是说四爷帮着给我们家在京城寻了一座宅院嘛,我很快就要搬走了啊。”
胤禛几不可见的松了口气,旋即一张脸更冷了。
“其实,”洛慕轻轻拽了转胤禛的衣袖,赔着笑脸:“今天皇上考我书法的时候,还有两句我没写出来。”
胤禛挑挑眉梢,一副爱说不说的冷淡样。
洛慕勾了勾嘴角,“一心要江山图治垂青史,也难说身后骂名滚滚来。”
顿了顿,胤禛语气抬起头来,语气平淡,像是真的没听懂:“什么意思”
洛慕收起嘻嘻哈哈的笑脸,难得郑重:“四爷不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忠勇之士吗”
“别胡说八道了,”胤禛挑起窗幔漫无目的地朝外头扫了一眼,声音微怒:“小孩子学大人说话会掉脑袋的。”
就在这一刻,洛慕终于弄明白了胤禛身上的那股疏离究竟是什么。
有冷淡,有矜贵,更有浩然正气。
洛慕正盯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出神,胤禛转过头来,义正言辞道:“今日之言,不许再对第二个人说,对我也不要再说。”
“知道了。”洛慕拖拖拉拉地应了一声,不以为然地扯起嘴角笑了笑,却忽然被胤禛掐着下巴抬起头来,迫使她看向自己。
他审视目光带着一丝凶狠和阴森,寒潭一样的深不可见的眸子里,折出碎碎的光。
像是利刃出鞘。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洛慕有些害怕,奈何一张脸被他箍着,动弹不得。
“我,我是年筠淼啊。”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壮着胆子抬手轻轻拍打着胤禛的胳膊,“你弄疼我了。”
片刻,胤禛松了手,掸掸衣袖,冷冷道:“有些心思不能动,有些话不能说,这一次先饶了你。”
抖了一天机灵的洛慕忽然就想家了,她默默地撑起脸蛋,垂下脑袋,眼皮一落,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带着体温就滑了下来。
哭得无声无息,又非常伤心。
身旁的人似乎安宁得有些过分,胤禛忍不住又偏头去看,姑娘脚下的木板已经被眼泪打湿了,这才知道她哭了。
胤禛愣了愣,无奈道:“又没说你什么。”
还是哭。
“你这样口无遮拦,今日得罪了德妃娘娘事小,来日一着不慎,你父亲你哥哥都得跟着遭殃。”
胤禛一向惜字如金,很少有这样的耐心说这样多的话。
姑娘泪水涟涟抬起头来,抽噎着非常实在地说了一句:“可我也是为了给你出气啊。”
“我知道。”
胤禛都快被她气笑了,但还是说了一句:“往后这样损人不利己的糊涂事要少做,我还用不着你一个小姑娘替我出头。”
洛慕吸了吸鼻子,大眼睛里噙满了盈盈亮亮的泪水,她点了点头,赌气道:“算我多管闲事。”
“的确是多管闲事。”
胤禛嘴上一点不糊弄。
毕竟是来日的皇上,洛慕也不想再跟他打嘴仗了,但她想回去了。
这群古板的人不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