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永暗的黑夜, 地平线下太阳已经在升起的路上。
……
“听话, 谁领你都不要走, 叔叔阿姨,爷爷奶奶都不可以跟他们走知道吗?”
黎明前的夜阴暗潮湿, 一扇被锈迹腐蚀的单薄大门前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儿,她身前蹲着早已泪流满面的女人。
“小晴乖,妈妈爱你,在这里等着爸爸妈妈来接你好吗?哪里都不要去知道吗?如果这道门里有人出来领你,你可以跟他们进去……”
女人细瘦微颤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无声啜泣的小女孩儿的朦胧视线里。
“妈妈, 我怕黑……”
回答她的是锈迹斑斑的大门“吱哟~”打开的声响, 在空荡苍茫的暗夜里扩散、回荡。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道划破死寂暗夜的急刹车声, 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声。
小女孩若有所觉地一抖,接着掉下两串泪。嘴中嗫嚅着“妈妈”。
“院长!门外站着一个小孩儿。”门卫巡夜后匆匆跑进值班办公室。
锈迹斑斑的铁门固定在一块长方体水泥柱上,水泥柱面朝街道那面挂着一块木质牌子——北山儿童福利院。
北山儿童福利院新到任的院长是从本地师大调来的一位年轻女人,飒丽干练,跑到门外抱起浑身冰冷的孩子, 小孩儿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初夏凌晨的露水打湿, 可见抛弃她的人是在半夜将她送来的。
她至少在门外站了三四个小时。
当天,本地新闻及本地日报均报道了唐海市“反腐倡廉”工作的重大突破性进展。
——“2001年5月23日上午, 唐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唐海市南丰县县委书记李青山受贿、贪污、内幕交易案。对被告人李青山以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 并处罚人民币一百六十万元;以贪污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人命币三十万元;以内幕交易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千七百万, 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千八百九十万元。对李青山受贿、贪污、内幕交易违法所得几其孽息依法予以追究,上缴国库。”
——“李青山配偶向阳于5月23日凌晨畏罪自杀,独女李晴失踪……”
民众不禁高呼“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干得漂亮”、“大快人心”。
天不会一只黑,暗夜过后,终究会迎来黎明。
这一夜,有人奔走疏通,有人为此狂欢。
当晚,北山福利院院长办公室内,朴素的单人床上躺着正在输液的小女孩儿。
上任月余的院长赵安平听完新闻报道关掉电视。
她俯身对小女孩儿温柔一笑,“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小女孩儿懵懂地盯着黑掉的电视屏幕,电视里有爸爸,爸爸在里面,爸爸和妈妈说会来接她……
许久后,她嗫嚅道:“我叫李晴。”
“想不想留在福利院?”
“想。”妈妈不让她离开,她要留在这里等妈妈。
“如果想,就要改名字,在福利院的每一个孩子都要改名字,赵妈妈可以允许你把自己的名字记在心里,但不能告诉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好吗?”
小女孩儿的眼泪流进柔软的鬓发里,弱弱点头。
“从今天起你叫季晴,记住了吗?”
不论那对儿夫妻有没有做尽坏事,有一点赵安平可以肯定,他们都爱孩子。李青山的青,向阳的阳取日,合成了一个晴。
昨晚凌晨四点。公园路与学院路交口发生交通事故,被撞的女人当场死亡——巧合的时间,巧合的地点,难道一切都只是巧合吗?
十二年匆匆而过。
福利院拆了又重建,建后五年又翻修,季晴一直没离开过北山儿童福利院。
她脾气古怪、她眼高于顶、她不合群,种种劣迹让她成了福利院里最漂亮也最不受领养家庭喜爱的孩子。
孤儿院里改变的不止她一个人,院长也变了。她不在关心他们,她为了他不成器的儿子疲于奔命——母亲一再地纵容,儿子一再地不知悔改。
年仅十五岁的她,都知道李成栋大概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有一天院长叫走了林灵,那是她在福利院唯一的朋友。
林灵寡言,据她自己说小时候被他爸摔到墙上磕坏了,具体是磕坏了哪儿,她也没搞明白。但她喜欢跟林灵一起玩,林灵像个不爱说话但会发光发热的小精灵,林灵笑起来时能让她短暂地忘记那个锈迹斑斑铁门前无休无止的黑夜。
她偷听了院长和林灵的谈话,“……想不想有一个家,爸爸哥哥都很爱你,有自己的卧室,漂亮的裙子……”
那场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谈话结束,林灵唯一的回应是迟来的点头。也许在那时,寡言又敏感的林灵就意识到她的新家可能并不像赵妈妈说的那样好。
酷暑七月,蝉声呱噪得人心烦意乱。
正午时分,趁老师和小朋友们午睡时,两个十五岁的少女溜去了福利院后院,蹲在大树下用手指在干燥的沙土山画圈圈。
林灵:“我,我不想走。”
季晴热红的脸颊贴着膝盖,转头看有些沮丧的林灵。
过了很久,直到午睡结束的铃声响起,季晴才道:“听我说,五一献花那天你装病,我替你去。”
“你,你不是,是说你要等,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