铢衡知道仇落能在黑夜看清东西,于是他刻意垂着脑袋抿了一会儿唇角。他领悟的太晚,心里话太多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怕仇落笑话他,本来如此期盼仇落醒来能告诉他自己的情感,现在反而喉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黑暗,有时候也不错,能让一个人敞开心灵说出自己的内心。
仇落见铢衡良久不语便咬着牙支起身子,他的后脊背好像被捶碎了一样,刺痛而无力,最简单的起身也耗尽气力疼的他头冒虚汗,铢衡见状便赶快按住仇落,出声轻呵:“你不能动身。”
“你又不肯过来,只好劳烦我这个伤患了。”仇落起了一半斜斜倚在床头,铢衡的手按在仇落肩头,停了一会儿又迅疾挪开。仇落现在连抓住那只手的气力也没有,眼睁睁看着铢衡逃离。铢衡依旧抿着唇角,一脸欲言又止。
“玉照官,有什么话就说吧,现在我动弹不得,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仇落柔着脸温柔的化水,但铢衡看不到,他只知道仇落的目光就落在他脸上,灼热得像是烈火。
“仇落……”铢衡冷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旋即在仇落好笑的眼神里一拍大腿几乎是以慷慨就义的表情说,“我、我想通了,我对你的感情!”
“哦?”仇落挑眉眼皮突突直跳心也和撒欢的野马一样极速死亡狂奔快要冲到悬崖,但他压抑的很好,为了让铢衡不那么紧张以至于又把心里话吞回去,他只好装作不明白的追问,“什么感情,玉照官又觉得自己是仇落的后爹了?”
“不是!”铢衡凛眉,羞涩果然被仇落成功转化为恼怒,袒露心声变得顺畅无比,他提了提声音,“就是你对我那样的感情……!”
“呵呵……”仇落笑起来,继续挑逗铢衡,“仇落对你的感情多了去,有感激陪伴之情,有救命之恩,有照顾情谊,还有……想和玉照官困觉的……”
仇落还没有说完,铢衡便红着耳尖闭着眼睛豁出老脸说道:“想一起困觉的感情。”
“……”期待了三百年的这一瞬间这一句话,想得无数夜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这一刻真正得到却那般平静。仇落呆住了,世间变得如此寂静,静的能让他听到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以及耳朵骨锤撞击耳膜的那阵阵战栗,铢衡还念念叨叨说这什么,表情不是高兴而是和哭一样难堪,身体似乎连疼痛也消失了。
回过神时铢衡已被自己抱在怀里,那万物静籁的感觉消失了,一切恢复声息,周身刺痛起来,仇落垂眸,全身颤抖的搂着铢衡声音喑哑:“铢衡……你再说一遍,我刚刚没听清楚。”
铢衡靠在仇落怀里又羞又愤,但还是依着仇落的要求又说了一遍。话语甜蜜而酸涩,他声音恢复了往昔的平静,阖着冰蓝的眸子坦坦荡荡的说:“仇落,我心悦你。”
“我这是又中了什么邪术。”仇落听完突然开始怀疑自己不是做梦就是中邪。
“你!”铢衡抬首,他就知道仇落要这么敷衍的应他!浪费感情!他还酝酿了好久!这家伙连笑都不笑一下!
“不行了不行了……”仇落忽然大喘一口气,呼吸急促的将下巴搁在铢衡颈窝,气息短促燥热的说道,“我要昏厥了……铢衡……我要昏————”说着脑袋一歪真的激动的昏死过去。
“……”肩上沉沉甸甸,铢衡抽了抽眉毛旋即面上烧红滚烫,颤抖的手指缓缓扣在仇落腰间,冰蓝眼眸阖上,朱色唇瓣细细如落花停留在仇落的肩胛。
三百年陪伴,每日每夜一点一滴,十万昼夜,眼见仇落从又矮又小的纯真小娃娃长的越发高大健壮变成现今俊俏深沉的模样。
熬了四百年的痛苦,到头时忽然有了一丝化不开的甜蜜。
这厢爱恋值得四百年的等待。
就在二殿下如愿以偿得到心爱并且激动到昏厥过去这一夜,魔界正发生一件动摇国基的大事。尊魔应冥主之约后便彻夜未归,契魔命人全界暗下寻找,整整两日依旧没有尊魔踪迹。
兹事关系重大,契魔甚至不惜亲自前往冥界询问缘由,仇落与黑玉面具皆在昏厥没有收到此等大事信息。尊魔失踪非同小可,为防有心之徒利用以及动荡魔界,君明仪选择压制消息。索性魔界终年都在他的淫威下困于殿宇批改公文不怎么露面,事情压下来很顺利。
深夜,已过亥时本该一片死寂的契魔府却是琴声泠泠,空气冷得深邃。
或许是为了排解白日的压力,君明仪将平时不怎么弹弄的七弦琴再次取了出来。四千年前战吾摔了他最心爱的琴,后来为了讨好他便隔一段时间便送一张琴过来,持续了好几十年,现在他的府邸有一间琴房。只是那一次后君明仪就很少碰琴,耽误了那双被整个君家夸不绝口的抚琴好手。
修长白皙的手指指节分明,修的圆滑的指甲拨弄在蚕丝弦上,杉木琴发声幽长深意,曲调悠寒孤冷,犹如冬石走水腊月旧稍,一调宁静如湖下声暗涌汹涛,指尖拨走丝线愈发凛冽疾快,犹如千军万马争渡独桥又如雨夜奔脱亡命,冷酷的面容破开一丝恼怒,指甲狠狠一勾,琴身发出一声幽冷惊悚的尖锐声响,犹如亡命之徒绝气前最后一声嘶吼。
琴声一指蕴含巨大的魔力扩散周遭,令宽阔的寝屋中瓶摇纱动。
并不是天籁,却是诡异泛寒的精湛。指尖还停留在蚕丝上,君明仪缓缓睁开眼睛,宽阔的肩头停留一双爱怜的手。
“你失控了,明仪。”翊王将手顺着肩头滑上君明仪的脸颊,微微摩挲,暧昧的弯下身子在他耳边呢喃,“一直掌握手心却突然无法操控的感觉,很愤怒吧。”
他在影射之前战吾撬了自己墙角的事。
君明仪一言不发,拂开脸颊上抚摸的手指,然后起身冰冰冷冷对翊王说道:“已近子时,王爷该回去了。”说着径直走到床榻边宽去大氅脱下沉甸的靸鞵掀开整齐的被褥坐上床铺,翊王目不转睛的望着君明仪这一串一气呵成的动作,恍惚回到四千年前君明仪还是个乖乖孩子的时候,每到亥时就一定要准备好睡觉钻在被窝里对他说:“二殿下,吾要睡觉了,你快些回房罢。”
他在君家待过一段时日,由此与君明仪相识。
那时的君明仪乖巧懂礼,虽然整日清清冷冷但就是透着那么一股招人喜爱的自律克制气息。翊王等着君明仪向过去一样和只小猫似的一股溜钻进被窝,然后侧着脑袋对他半是无奈半是商量的语气让他记得熄了灯离开。
可君明仪没有钻被窝,而是不动声色的坐在床铺上,目光冷冷的望着他。
翊王垂了垂眼眉,旋即轻呵一笑:“好了,烛火我会帮你熄掉,你睡吧。”
君明仪凝了一眼快要燃到尽头的蜡烛,估计再过半柱香时间蜡烛就会自行熄灭,他收回目光伸长手解开勾着床帐的金钩,连着金钩的铜铃叮铃一响,深色的纱帐遮住半帘光芒,亦与过往牵连的旧人遮了个朦胧模糊。
刺寒的血眸阖上,君明仪拉过被子盖到下巴,然后调整睡姿侧蜷入睡。床铺很大,宽的让人匪夷所思,但是床头只有个金丝绣线的养生药枕,是二殿下孝敬师尊老人家的。没有女人,明明风光无限权倾朝野却活的床榻无人凄冷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