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铢衡的爱,不比师尊对父尊的浅。
☆、他们当本殿是神仙
八月初二,融鄞率兵攻打,战事持续三日,轰轰烈烈,本是一腔必成豪至,却最终身陷算计,葬身战吾刀下。枭雄志未成,身已没黄土。
叛军多数投降沦为俘虏,少部分誓死效忠翊王,势要为翊王救下被绑捆至王城作为人质的王妃与少主。魔君将计就计,以人质诱得叛军残部自投罗网,将非他之魔杀得片甲不留。
接着便是雷厉手段将翊王亲眷剥削爵位收缴封地尽数变为庶民发配边界,留下幼子寄存王宫抚养。不肯降服的叛军一一清点户籍,按照王令连坐九族抄斩以儆效尤。另勾结翊王造反的叛臣君明仪剥削其契魔之位,废除功体。念其两千来来居于契魔之位兢兢业业有功于魔界,故从轻发落贬为庶民,即日囚禁后宫。
裁决一处,在场藩王大臣无不骇然惊目,尊魔行事雷厉风行,在魔界并没有明确的律法规定该如何处置叛贼,大多是虽历届尊魔秉性喜好决定。尊魔想要严惩,诸位无从多言,但……将叛贼同伙贬进自己的后宫,这算什么惩罚……
仇落与大哥老三站立一侧,即便是背对诸臣他也能猜出他们面上滑稽的模样。反观他的父尊,一脸大义凛然好像自己做了再公正不过的审判。君明仪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寒衣萧索,笔挺的脊梁强撑着最后一丝尊严。
“二哥,父尊怎么还将契魔关进后宫了?后宫早就没人,这实在是太有违伦理。”云郎在一边小声嘀咕,仇落浅浅瞧他一眼,接着冷哂:“这你就不懂了,对君明仪这样的亡命之徒,将他处死实在难消父尊心头之恨,将他关入后宫无疑是要百般羞辱。再说……”仇落淡淡斜一眼一侧前站的老契魔君盛延,口中慢悠悠说道,“你真当那老头子说凭父尊处理便可以随便折腾他的儿子了?君明仪背后还有整个君家支撑,动他,无疑是与君家结下梁子。”
云郎佩服长叹:“不愧是二哥,分析的头头是道。这样一来,不仅给君家卖了人情,也能更好的打压他们的气势,父尊处理的实在是再合情合理不过了。”
仇落微微眯眼发笑:“是啊。”
虽然父尊只是想做做样子,实际目的就是保住君明仪而已。
但这般行为,能得出他这番分析的魔头应该不少,只要心机深厚便忍不住向这方面细想。毕竟,谁又能猜到,他的父尊都被君明仪祸害到这种地步还要偏袒于他?或者,父尊不舍君明仪,却还是有借机羞辱他。保他的方式是在太多,幽禁之后私放也是不错。但父尊偏要昭告整个魔界,他要君明仪进入他那空荡荡的后宫,其后意味不言而喻。
这一招,足够将师尊永远被击倒在地无法翻身。
四下交接议论如闷雷一阵,却无魔敢反驳。魔界就是这样,强者为尊,他们只是被知会一声,并没有反驳尊魔的权利。
声势浩大的跪拜尊魔之后,这场叛乱之战终于画上句号。望着窸窣离去的诸位大魔,仇落不由心生喟叹。这世间,实在是现实的让人发笑。
君盛延并没有对君明仪说什么,只是向魔君说了些意味不明的话,接着吹胡子瞪眼甩袖离开。
“来人,将君明仪押下去。”魔君漫不经心的吩咐着,面上做的冷冷冰冰,等人走的差不多,仇落凑到意欲离开的父尊身前,低声言语。
“父尊,戏台子还是过一段时日再拆罢,孩儿瞧着有些许大臣还颇是怀疑。”
“这王城甫经战乱,若哪位忧国忧民的大臣不幸被流寇杀害,本尊深感痛心。”
仇落凝住父尊血红发亮的双眸,父子两不由相视莞尔。
“那,仇落便无忧虑,孩儿先行告退。”
“嗯。”魔君不在意地挥手,“吾看旻儿回归之后神思恍惚,你与他最为交心,好好劝劝你大哥。”说着魔君长叹一声,“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苦了旻儿。只是斫冰与夜皎尚且年幼还需他抚养,待吾安置好你师尊,再去储君殿看看。”
“是。”仇落颔首,恭敬作揖,“孩儿告退。”
仇落找到大哥时是在皇陵之中,虽早该丧命的旻今日又活生生出现在诸位之前,但事态突然,坟墓还未削去。旻站在镌刻着自己与玉瞳永结同好的墓碑之前,一身缟素,目光空寒。
仇落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默默站在大哥身侧。
“他……”
“本殿不想听。”旻冷快地打断仇落的话头。
“……”
隔上一会儿旻又自嘲似的喃喃:“本殿都清楚……”
“大哥……”仇落叹息,瞧着精致恢弘的坟墓,目光滑过冰冷的墓志铭,徒惹神魂萧索。
他不知大哥心情如何,但从大哥的脸上,仇落瞧出了无尽的落寞以及一丝悔恨。
落寞当然是留个自己,至于那是悔恨是因谁而起,仇落心中答案明了。
旻做梦也不会想到,被他视作外人摈弃做眼中钉肉中刺的君偃会为了保住他如此豁命舍身。君偃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旻的心,但此时静望这座无言坟茔,黄土下沉睡的二位夫人将永生永世住在大殿下心底。
仇落没有资格也没有合适的角度去安抚大哥,劝大哥忘记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与伤痛。他没有经历失去所爱的痛处,便没有理由轻易劝大哥放下。最好的方式便是默默地陪在大哥身边,将一束开的正盛的白菊摆在赑屃石碑之前。
“大哥,二弟知道你心里痛苦。只是大哥莫忘了还有两个孩子需要照顾。现今斫冰与夜皎没了娘亲,正是需要大哥安慰的时候。当然,若大哥需要仇落帮持,二弟责无旁贷。”仇落这一席话说得诚恳,没有平日的故作人情。旻扫一眼那束白菊,漆黑阴郁的眸子忽然炸开一阵光亮。
“他们知道失去你时,哭的很伤心。”仇落缓缓起身,身边却已无大哥踪迹。二殿下不由摇头轻笑:“大哥这样的完美之魔,又怎真的需要谁人安慰?也只有本殿,天天被骂做幼稚讨取他人关怀。呵。”说着仇落向坟墓微微鞠躬面色凝重。
“多谢二位夫人。”
“君偃……”仇落想要说着什么,但终究对着一处冰冷坟墓无从出口,只好自嘲地笑了笑,将迟到的安抚咽回肚子。
他一直以为,大哥是恨君偃的。只是将他当做棋子。
直到方才,他瞧见大哥眼中满溢的复杂——悔恨、失望、愤然交织在无尽的绝望,俨然几头凶猛异兽即将将人吞噬。
却没有好像仅仅只是对君偃出乎意料的忠心感到惊讶的情愫。
旻的痛楚不动声色,静默地抵抗悲哀。
他悔了,悔得肠青,可故人已去永远不再。
幡然醒悟得总是太晚,他没有在君偃活着的时候给予他一如玉瞳一般公平的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