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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1 / 2)

窗户被打开了,推搡声离我越来越近,芭芭拉绝望地呜咽不已,嘴里还在不停地怒骂着什么。我感到体内有什么未知的情绪在蠢蠢欲动,幽蓝色的微光在我手心汇聚,很快半空浮现出一把镰刀的雏形。

乞乞柯夫让我不要轻举妄动,说他们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上帝啊,难道芭芭拉被如此对待也是他们的计划一环么?他们难道不是同伴么?芭芭拉是女人,尽管她言辞举止有些特别,但她依然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女人啊。

我难以抑制胸腔中那股不平之意,正如我抑制不住凝聚在我掌心的光点。亡灵面对着普通生灵拥有压倒性的力量,非到必要时刻不能出手。这是法师告诉我的。我曾见识过巨镰的威力,在灰石大道上,我轻轻一挥就能斩碎数十人的灵魂。他们破碎的灵魂光屑随风而散,一些人还在痛骂我的冷酷无情。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了愧疚和恐惧。一把镰刀在我手中成形,只要我想,我可以在顷刻间取下这一屋子人的性命,包括那个狠毒无情的子爵。但我的手在发颤。重回这个世界十几天,我已经感受到了生命的美好,不管是怎么样的人,他都有享受这份美好的权力。我曾经的生命终止在我七岁那一年,我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重返人间,没想过有朝一日能遇到莱蒙和其他人。恐怕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彼此之间的牵绊有多深,可我能。我也无比地想与他们建立起深厚的关系,想着如此一来,也就意味着,我同样存在于这世上……

我无法眼睁睁看芭芭拉被害,也无法理所当然地杀害其他人。就在我头脑一片混乱之际,一个声音道,“子爵大人,我认为现在处置这个妓|女不太合适。”

这个人的地位大概很高,因为他一说话,其他卫兵纷纷噤了声,就像莱蒙在我们之中宣布事情一样。黑德·范文特恨恨地说,“为什么?”

“明天就是您和洋桃公主的婚礼,您们要在红心广场祭拜女神。我想,手染鲜血地在神面前,恐怕会惹尊敬的爱情之神不高兴。”

“……”那个子爵蹙起眉,阴沉地想了想,道,“倒也有一定的道理。”

那名卫兵接着道,“所以,大人,我建议把这个妓|女关押起来,等您的婚礼结束,再做处置。”他上前一步,恭敬道,“那个时候,就随您开心了。”

“好吧,你说得很对。”黑德·范文特这个时候才缓缓站起,青紫的面色稍稍回转。我舒了一口气,疑惑地望向那个高大的男人。昏迷的芭芭拉被带了下去,我感知了一下她的气息,目前性命无虞。

考虑到众人的计划和乞乞柯夫的叮嘱,我犹豫片刻,离开了晨光中宛如糖果小屋般的黑桃妓院。

映入眼帘的花牌镇还是如童话王国般美丽。美丽动人,没有一丝污秽。

我现在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

入夜的红心广场挤满了热闹涌动的人群,明亮的灯火如星辰一般点缀在四周,地上摆满了鲜艳欲滴的玫瑰和纯洁的百合花,从爱情女神石像到广场门口铺了一层几英尺的红地毯。庆祝婚礼的乐队很早就在广场两边入座,开始演奏庄严欢庆的婚礼进行曲。

卫队将参加婚礼的贵族和平民划开界限,我看到一个卫兵正将几个顽皮捣蛋的男孩撵出线外。正中央搁着一张巨大的宴席,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佳肴和醇郁的美酒,还有一座奶油蛋糕塔。这是黑德·范文特子爵和洋桃公主的婚礼庆典,花牌镇万人空巷,民众都簇拥在广场,等待见证这一场盛典。晶莹的喷泉洋溢着七彩光芒,夜幕中炸开好几朵绚烂的烟花,如星云流火般点亮了整个夜幕。

“呵,是婚礼啊。”

我、乞乞柯夫和波波鲁站在广场正对着的高楼上。乞乞柯夫望着下方热闹的景象,目光迷离地抽烟斗,不知在思索什么。

波波鲁缩着身体,借着微弱的光线,正在声情并茂地诵读《天经》。

“波波鲁,有件事情,我感到很迷茫。”

我凑到波波鲁身边。他一被我靠近就跟弹簧似的蹦了起来,头发竖得像钢钉一样,“哦——哦——迷惑……你是个亡灵……哦,一个疑惑的亡灵……”

他又坐下了,回望我的眼神充满了虚怯,“只要心存疑惑,身为主的传教者,我就有义务为迷惑的人……以及亡灵,指明前进的方向。”

“非常感谢你,波波鲁。”我道,“你觉得……是否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力?”

他吃惊地望着我,我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充满了好人,还有坏人。可评判、区分他们的标准是什么?坏人该受到制裁,那么他们该以什么样的代价赎罪呢?好人就真的是‘好人’么,又是什么决定了他们的一言一行能够被众人所承认接受呢?”

波波鲁仔细听着,不时凝重地点点头,面露狂喜之色。乞乞柯夫则瞄了我一眼,“你一个亡灵,还想了挺多东西。”

我道,“我……我只是现在认不清很多事情,需要请人为我解答……”

波波鲁激动地挥起手臂,整具身体就像一面迎风波动的旗帜,“主啊,看看我听到了什么!我太高兴了,亡灵·罗!你的问题充满了深度和哲思!关于善与恶,审判与制裁,现在让我来回答你——”

乞乞柯夫道,“我不介意你们私下怎么交流,但现在别得意忘形,要知道这个计划必须万无一失。其他人怎么样我不管,但我可不想在我这里出了岔子。波波鲁,我想你一定不愿领教莱蒙发怒的模样,那可比死还要恐怖。”

波波鲁打了个寒颤,又把波动的身体缩回去了。我失望地低下头,却听他诚恳地说道,“亲爱的罗兄弟,现在时机不太好,等之后上了路,我一定将我所领悟到的一切告诉你,解决你的困惑。”

我感激地说,“太感谢你了,波波鲁。”

这时,乐队演奏的婚礼进行曲声调一转,拔起庄重高昂的旋律,手风琴、唢呐以及竖琴的合奏宛如一曲热烈的恋歌。在众人沸反盈天的呼声中,我看见洋桃公主手捧花束,踩在红地毯上一步步走向爱情女神的雕像。她穿着一身洁白的纱裙,脖颈修长,背影纤细,金色的卷发上戴着一束花冠,仿若暗夜里纤尘不染的一颗白星。我看不到她的脸,但能从她沉默的脊背看出她心底的阴郁。

黑德·范文特也穿着银白色的正装,面色阴沉,仿佛还未从昨日的意外中缓过来。整个红心广场的欢呼与祝愿都是为他们的结合庆贺,可他们沉浸在各自的心事里,并肩站在一起就像聚拢了两朵乌云。

我叹了口气。波波鲁感叹道,“上次我看到婚礼,还是半年前的事情哩。”

乞乞柯夫咳出一口痰,从怀里掏出一块镜子,对我道,“小亡灵,你可以开始准备了。”

“好的。”我从包裹里掏出几瓶药水,开始兑在一起搅拌。波波鲁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罗兄弟?”

我不知该怎么解释,“呃……一种很有帮助的东西。”

****

那位站在黑德·范文特和洋桃前的神父年愈半百,漆黑的圣袍垂至脚踝,腮边长满了络腮胡。他微阖双目,一手高举十字架,一手捧着经书,用高亢悦耳的声音道,“以爱情女神的双眼为证,你们的婚姻神圣而纯洁。从此后,你们将结为夫妻,同甘共苦,直到生命尽头,唯有死亡才能将你们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