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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1 / 2)

我瞪大双眼盯着他,这独眼瞎子处变不惊,表情甚至还有点该死的真诚。我站在原地半晌,感到怒火嗞嗞从毛孔钻了个干净,一口气全他妈在腹部烟消云散了。

我重新回到桌后,扶着额头。独眼艾厄静静候了一会儿,谨慎地开口道,“陛下,对于那些闹事者,我认为,我们可以将多抢来的物资发放回去,或者再给些补偿。至于抹黑您声望的人,我们可以派出一名口齿伶俐的官员质问他,或者押送大牢,再给民众解释清楚。您在庆典日对贫民的救济慷慨大方,我相信人民不会轻信流言蜚语的。”

“人民算什么?!猪羊之辈,哪边能活就往哪边跑!别跟我说兀鹫城里的都是忠民,我听说了,这几年陆陆续续有人投奔迟暮帝国,剩下的要么是原先被驱逐出来的,要么被拒绝后回来的。”我恨恨地说,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我已让我们的外交大臣带领部下去城门了。该给的我们给回去,至于补偿,大可不必。那么多归顺万疆帝国的村庄,要是每一个都来闹一闹,我们可不用干别的了。”

我起身,烦躁地踱了几圈,阴沉道,“现在国家的财权不在我手上,收支全靠财政阁的记录。我这几日看了看以前的账录,着实含混得可以,埃利森那个老头不知从国库里取了多少中饱私囊哩。”

“说到这个,陛下。”艾厄将手上的图纸铺到桌上,“我们巡视村庄时,发现了财政大臣的一个秘密。”

我瞥了一眼图纸,“什么秘密?”

“在这个地方,原属于万疆帝国的‘蓝墨水村’——落月村和藤萝村,这两个村庄的交界处,有一个山丘。我那天一时心血来潮,带士兵转到山丘后,发现那背后竟建有一个小型山庄,里面有浴场和住所。”艾厄用笔指了指画有标记的地方,“据说那是埃利森私自建立的,至于建造的费用……”

艾厄点到为止,后退一步,闭口不言。我想起那个贼老头时常抱着的热铁瓶,还有围裹周身的厚实貂绒。他有寒疾,估计在北境严冬期之前会去那个温水浴场避寒。

而今年严冬期前正撞上新王登基,身为旧国之臣,他自然不好离席。我仔细看了看那小山庄的方位,道,“这地方很巧妙。”

艾厄凝起精神,“嗯?”

“你瞧,这里位于南境前往北境的唯一一条要道旁侧。”我翘起腿,道,“若是艾略特想指挥军队攻入北境,那是必经之路。”

艾厄心领神会,“或许我们可以在这里建军营和瞭望台。”

“没错。”我十指交叉,托在下颌,冷笑道,“但首先,必要的障碍还是要扫除的。”

****

送走艾厄后,我独自一人坐在桌后,凝视着窗外白茫茫的雪色。思忖片刻,我唤门外的仆役进来,对他道,“你,去把我们的司法大臣叫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黑发黑袍,鹰钩鼻的瘦高男人走入我的屋子,单手背在身后,沉默地朝我鞠了一躬。

我盯着他的脸,唇角缓缓露出一个笑道,“纽金特·布莱克……原来就是你?”

他毕恭毕敬地点头,语气平缓沉静,“是,陛下。”

“哦,那就好办了。”我轻巧地走上前,笑眯眯道,“你还记得我么?”

他身形一顿,漆黑的卷发在脸侧微微晃动。我大笑着靠在桌边,道,“命运还真是奇妙啊,原来是你。哦,布莱克,还记得么,我是莱蒙·索尔,当年的‘恶童王子’。”

原来是他。我在万疆帝国的旧法典上看到了这个名字,还在疑惑此人是谁。法典里的条目详尽清晰,难得公正公义,难以寻得纰漏。我还在想编订这套法典的人是谁,没想到是这家伙。

那个在幽暗潮湿的审讯牢内,曾对我用刑的混蛋。

“我记得见您的最后一面,陛下,那时您才十一岁。”那人平静地说,尽可能收敛住每一丝神情变化,好像不知道自己曾对我做过什么似的,或者知道却不以为意。

“真令我高兴,其实我也记得你的脸。”我笑意更深,“这么多年依旧记得。你的部下到哪里去了?我想得起来,当初一人拎着盐桶,一人手持皮鞭,而你坐在桌前,整间牢里只有蜡烛放出的一点光亮。”

他又朝我鞠了一躬,道,“我的部下在帝国覆灭时损失大半,还有些投诚新帝。我不愿追随一个卑鄙的弑君者,所以随流放队抵达兀鹫城,现在这里的法律主要由我负责审订。”

我漫声道,“哦,那可不太好呢,布莱克。你一人审订法典?难道你一人就能代表国家的公理吗?”

“不,绝非如此,陛下。”他忽地提高了音量,肃然道,“任何法典的制定都需经过国王和议会过目。我过去的工作只是在旧法的基础上添减,从今以后,我修订的每一条都会呈给您审阅,陛下。”

“那可真太好了。”我温声道,“我相信未来的法典中一定不会有对王室亲族施刑的法目啦。”

他躬身点头,面容僵硬而警惕,非必要时便一言不发。我似笑非笑地挑起嘴角,道,“布莱克,其实我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事交代。”

“您请说,陛下。”

“最近神猎军纪律松散,我想让你为这些士兵起草一份军规,不必交给我过目,直接送给神猎军的军官,让他们宣布下去。”

纽金特微蹙眉头,“军规的起草该由军中首领来做,我来拟定,似乎有些逾矩。”

我抬高音调说,“我让你制定,你就给我好好制定一份。听着,这份军规是专门给神猎军制定的,一不许给违规者上刑,不许溅血残身;二不许影响军中风气,不许消磨士兵们的凶性和血性;三不许太过严苛,要是我听到有一个士兵抱怨责罚太重,就是你的失职!”

鹰钩鼻的男人抬起眼,幽深的瞳孔盯了我一会儿,欲言又止,“是,陛下。”

“七日之后我要看到军规的成稿,条目不必多,严谨全面就行。”我真心诚意地露出一个笑,“麻烦你了,布莱克。”

****

夜晚的宫殿总是充满了宁静与安谧。

我用过餐,迎着铺于长廊的清冷月光回到寝宫,挥开亦步亦趋的仆役,浑身好似散架般倦怠疲惫。登基后,我了解了兀鹫城内大大小小的各种事务。从财务到法律,包括与周边村庄和城内民众的关系,因此已有两个多月没有好好在寝宫休息了。

我站在两扇厚重沉暗的门扉前,双眼发涨,正欲推门而入,忽然听到了一丝轻盈恬然的乐声,如梦似幻地从木门的罅隙中传出。

是里拉琴声。

吱呀……

我从门的另一侧走入房间,瞬间被冷寂幽谧的夜色笼罩。屋内没有点燃蜡烛,唯有雪白的月光在地板上印下一道模糊的剪影。罗坐在床边,背对着我,凝望天际,手里笨拙地拨弄着一把里拉琴,唇边还哼唱着细碎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