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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1 / 2)

写下最后一个字,杰里米睡眼惺忪地嘀咕,最后瞄了眼七扭八歪的字迹。他撕下最近的几页,正打算引燃蜡烛上的火焰——

“长官,不好了,有暴民闹事!”

窗外似乎有叫喊声由远及近,如涌动的水流一波波冲击着玻璃。杰里米手指一抖,纸页哗啦滑落在地。他猛地冲出门,视野满满充斥着狰狞的火光,以及火光后一群熙攘的凶民。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可每人手里都举着一支焰苗高蹿的火把。焰流随众人手臂的挥动连绵起伏,宛如从夜幕拖曳而过的星辰,在空中迸溅出无数火星。

前几日,国王的军队清除了迟暮帝国的物资车队。那时下城区的民众就怨声载道,已有攻击税官的先例。当杰里米就任高级征税官,负责管理和统计下城区的税务。年轻的税官很有野心,他暗暗盘算,现在是下城区的税官监管,将来便是上城区的,甚至王城的!既然他有能力从一众税官候选里脱颖而出,便有能力在一群高级税官里平步青云,得到他和妈妈梦寐以求的贵族生活。

所以,他决心要好好做起,首先就不能有任何纰漏。他严苛地查录每一笔税收。他太清楚下城区的这些人了,他们家里有什么,能交上来什么,他都了如指掌。税官杰里米头脑精明,谁也骗不了他——他因此感到洋洋得意,觉得自己是个聪颖绝伦的天才。

谁能料到不出几日,事态就变得这么严重。

“……”

杰里米头脑嗡地一声,呆愣在原地,惶然注视着暴民们如蝗虫过境般的扫荡,根本无计可施。其他税官试图阻挡暴民,但很快就被对面凶悍的叫嚷声骇得四散逃窜!

“该死的税官,你们不让我们活,今天大家谁都别活了!”

下城区的民众扯着嗓子吼道,就像一群脱笼而出的猛兽,龇着獠牙冲向那些身穿棉衣长靴的税官。他们分成两队,一队去抢夺囤积在仓房里、还未上缴给王城的粮食,一队则全是下城的恶徒,借着众人难以阻挡的威慑,如狼似虎地朝税官扑去!

“长官,我们该怎么办?!”

杰里米喧闹声里逃窜,冷不丁撞上另一名税官!对方按住他的肩膀,焦急地乱晃,杰里米眼花缭乱,差点晕厥过去,只结结巴巴地说,“去……去禀报国王……”

嘭咚!他话未说完,面前的税官突然软倒在地,露出后方一张野熊般黑壮的阔脸。

“哟,杰里米……”那人磨了磨坚硬的牙齿,狞笑道,“你当了狗头头,来抢我们的东西,不错嘛……”

杰里米惊叫一声,转身就跑。到处都是挥着火把咆哮的人群,几乎无处可逃。他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在几个膀大腰圆的恶徒冲向自己时,凭直觉奔向了东边的方位。

心底一个声音默念道:“一切都交给运气吧,幸运的杰里米。”他气喘吁吁地翻过篱笆,大衣却被勾在铁钩上。年轻的税官心急如焚,怒骂着想拽断衣角,岂料棉衣太结实,根本扯不坏。

杰里米心中懊恼:该死,我当初就不该挑最厚实的大衣!

“看,那小子在那儿呢!先前还在黑街的赌场厮混哩,不知搞了什么鬼,当上税官了!”

“呵,好一条贱狗。今晚我们就打死他,剥了他的贱狗皮!”

那些恶毒的辱骂撞进耳膜,杰里米腿脚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他勉强稳下心神,想着此情此景和当年弑君者入侵万疆帝国没什么两样,一样都需要逃跑、藏匿和努力迈开脚步。大不了他的税官不当了,及时跑去通报消息,或许上头的人还能饶他一命。

“杰里米——杰里米——!孩子!”

恍惚间,他听到了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夹杂着恐惧和哭嚎。杰里米脚步一顿,转头在朦胧的火光中望见自己瘦弱的母亲。他这才想起他将妈妈从那间空荡凄冷的屋子带出来,带到了自己身边。而他明明是打算几天后,一旦把征得的粮食送往王城,就把妈妈安置在上城区。

“杰里米!”

他的母亲撕心裂肺地唤他,跌跌撞撞地在混乱的人群中前行,朝他惊恐而绝望地伸出手。他看到几人跟在他母亲身后,火把舞动得像一双双愤怒的眼睛。【你这该死的老婆子,就知道给我拖后腿,别叫我啊!】杰里米在心中骂道,犹豫了比眨眼还快的时间,还是朝妇人跑去——

“啊!!”妇人尖叫一声,忽然绊倒在地。她瘦削如骨的身体当即被拥挤的人潮踩踏在脚下,很快连一丝声音也没有了。

“大家看好了,那小子叫杰里米,曾经下城的小混混!他就是这群税官的头,就是他算计我们的!”

众人的吼声如铁网般铺天盖地笼罩下来,而自己就是网中央那条无处可逃的翻腾的活鱼。杰里米僵滞的眼珠朝妇人毫无声息的“躯体”看了一眼,又瞥了眼朝他狂奔而来的朦胧模糊的人群,两厢比较后,终于扭转了僵硬的上半身,将自己瘫倒在地生死不明的母亲抛在身后。

就像他当年眼睁睁看自己的哥哥被带上通往王城的马车,依旧选择转身离开那样。

我不过是个弱小的,想活得好一点的小蚂蚁。杰里米想,我可救不了谁,我能顾好自己就万幸哩。

“该死的狗东西,别想跑!”

沉重的棍棒朝他后脊砸下,杰里米痛叫一声,身体随即撞上冷硬的大地,被尖锐的石块划伤了皮肉。他蜷起身体,抱紧头颅,雨点般的棍棒和拳脚落在他的脖颈和后脑上,砸得他鼻孔和嘴巴都溢出鲜血,耳膜几乎破裂。

我……不过是……

意识晕眩的最后,他似乎看到了一个黯淡模糊的影子,站在他不远处,怜悯而悲伤地望着他。耳边狂蜂般的喧嚣逐渐散去,杰里米艰难地将双眼撑开一条缝,额头感受着硬底靴子的踢踩,湿滑的血液染透了牙齿和嘴唇。

杰里米……

他迟钝地将瘀肿的头颅抬起一个微弱的弧度,想去聆听那个影子对自己说的话。眼泪从他刺痛的双眼绵绵不绝地淌下,他呜咽着,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朝那个身影呼唤出声。

“哥……”

——这个世界……

——恐怕……

——并没我想象得那么好……

……

隐约地,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你觉得呢?……

——杰里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