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万疆帝国兵荒马乱,战火纷飞。
这令许多人始料未及。当阿姆全副武装地与城墙上的众多士兵站成密匝匝地一排,准备从箭孔袭击城下的莫哥尔族,他沮丧万分却得强打精神。万疆帝国的层层防线被莫哥尔人突破,已经被打到城下了。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么?
他们的国王陛下亲自披挂上阵,站在高高的城垛上,帝国的旗帜下,朝莫哥尔族士兵喝道,“我们将战斗到最后一刻,我们决不投降!”
随即,戏剧化的一幕出现了。
莫哥尔族的军队举起了一只粗大的十字架。一个金发的瘦小男孩浑身赤|裸地被绑在上面,在寒风中瑟瑟摇晃。
敌军将领隔着城墙难以逾越的高度,语带戏谑地喊道,“这是您的小儿子,莱蒙·索尔王子,万疆帝国的国王陛下!若想放箭,您的儿子将第一个葬身箭雨之中!”
士兵哗然,被敌方这一招打得措手不及。每个弓箭手都满头冷汗地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蚊蝇般的私语声传遍城墙。
“我也是听说的,王子在两年前就离开了皇宫,被送往魂烬之巅,再也没回来过。”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莱蒙王子怎么会在莫哥尔人的手里?”
“这就不知道了。或许莫哥尔族离魂烬之巅很近呢,也或许是王子逃出来后恰好被敌军捉住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国王的决议。如果此时不用箭攻,将会失去这一得天独厚的优势。而一旦万箭齐发,毫无疑问,首当其冲的莱蒙王子将成为活生生的箭靶。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国王面色铁青,目光冷酷地唤人拿过他那雕满银饰的弓箭。万疆国王平静地将箭上弦,冰冷的吼声响彻天地,“我告诉你们,莫哥尔人。休想以此扰乱我等军心,现在一人不死,城中万人将死。血脉不破,则城池将破。且不说他是不是货真价实的王子,就算他是我的儿子,为了我的子民,我别无选择!”
嗖地一声,国王射|出了第一箭。无人犹豫,浩荡庞大的箭雨以遮天蔽日的气势朝莫哥尔人冲泻而下。地面上的莫哥尔军队随即挡起了无数青铜色的盾牌,嘶鸣的骏马跌跌撞撞地在锋利的箭簇奔跑,犹如一片浮动着绿藻的青灰色海洋。
而阿姆在放箭的空隙,偶尔会想那位王子怎么样了。十字架的踪影已经消失,敌军的人马都在躁动不安地躲避箭雨,唯有小王子生死未卜。不管国王这一举动是对是错,他觉得如果他是那位王子,当自己的父亲拿箭对准自己的那一刻,就算肉身没死,心也已经死了。
箭雨有效地抵抗住了莫哥尔人凶猛的攻击,逼其军队后退三尺。暂且休战的当晚,城墙上戒备森严,气氛压抑而沉重,阿姆在迷蒙的光芒中朝城外幽蓝色的大地望去,蓦地在地上看到了一个黑点。
他忙唤人用远视镜察看,发现那黑点周围散落着断裂的木块,一个少年模样的身躯嵌在大地里,像被无数只马蹄践踏入土般遍体鳞伤,灿金色的发丝则被凝固的污血染红,宛如根根溅血的银针。
是莱蒙·索尔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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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阿姆就不是太清楚,他隐隐觉得那是脑袋进行自我保护的方式,抹去了最为恐怖的一段记忆。呼啸的风雪掩埋了地上的累累尸骨,凌乱的箭簇插满堆叠的断肢,血泊在冰天雪地里凝成了红宝石般的冰层,苍茫天地间,只有几道微弱刺耳的拖拉声,回荡在旗帜被砍断的帝国城垣上。
而不幸中的幸运是,他们三兄弟谁也没死,一齐被关入莫哥尔人的战俘营,在萧瑟寒风里挤成一团。
大哥赖格的精神还算稳定,艾厄就有些糟糕。他自从被关在战俘营里就魂不守舍,完全不复以往那沉稳从容的模样,偶尔咬牙切齿地瞪着呆滞的双眼,执着地含混地念着一个词,声调里充满怨恨。
【亡灵。】
兄弟三人好不容易聚到了一起,没想到竟成了这副可悲的下场。阿姆害怕艾厄会想不开,而赖格同样也紧张到了极点。兄长二人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的弟弟,生怕对方做出轻生的傻事。
莫哥尔族士兵将他们分成好几队,下达任务,负责战后废墟的清理和重建,而抗命者一律杀无赦。赖格被分到了建造队,阿姆是后勤队,艾厄则是搬运队,每天跟着其他人出入废墟,用铁锤砸烂断壁残垣,用板车拉载砖瓦碎石,搅拌修建用的水泥,可以说是最繁杂也最辛苦的差事。
阿姆每次看见艾厄手持铁锤就莫名心慌。他的弟弟,国王的银麟骑士,最后却要用锤子亲自砸碎旧国的一砖一瓦,何其残酷。他和赖格找到工头,希望和弟弟交换职务,什么东西都往工头手里塞过,可惜无济于事。
一次,艾厄回来说,“我在城门正上方,看见悬挂的陛下的头了。他一个人的头被挂在那里,我就在他脖颈的断口下进进出出。他若还能开口说话,一定会蛮横任性地叫我去陪他……”
他和赖格当时听到这句话几乎被震在原地。赖格双手发抖,惊慌而愤怒地喊,“艾厄,我管你曾是不是骑士,但现在你要陪着我和你二哥。你要陪我们,不准死,知道么?!”
阿姆听见艾厄淡笑一声,笑声令他们俩毛骨悚然。那晚赖格惶然不知所措,便想用暴力镇压,差点撸袖子把自己的弟弟打一顿。
最后,艾厄又笑了一声,道,“放心吧,大哥,二哥,我不死。”
话虽如此,但阿姆觉得,若艾厄真的想死,他和赖格谁也拦不住。
没办法,他和大哥赖格在每日清晨,只能眼睁睁地看自己弟弟麻木地跟随着队伍离去,为能不能看见对方回归的身影提心吊胆。
直到有一天,他们没想到,艾厄不是自杀了,而是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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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们俩是艾厄的兄长?”
歪脸的工头龇牙咧嘴,身后跟着一队魁梧的士兵,将赖格和阿姆包围,押了出去。此时天刚蒙蒙亮,还未到起床的时间,他们便被揪了起来。期间赖格一直朝阿姆迷惑地使眼色,但阿姆也茫然不知,只跟着押送兵站立在薄薄的风雪中。
他瞧见身前一张铁桌上摆放着银光闪烁的冰冷刑具,当即打了个寒颤。
“你们的弟弟不见了。昨晚灭灯时还在,现在人就没了。”
工头一张脸逐渐变得狰狞可怖,一双贼眼往他们兄弟二人的脸上扫来扫去,问,“他人呢?”
赖格当即就恼了,叫道,“我还要问你们呢。你们把我的弟弟带到哪儿去了?!他要是被你们偷偷弄死了,你们就给我等着吧!”
嘭地一声,他被一名押送兵裹着手甲的硬拳打中,一颗沾血的牙齿落在雪中,侧颊鼓起一大块青紫色的淤肿。
阿姆急道,“大哥——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们已经如实说了,我们并不清楚艾厄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