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还好。”胡说松了口气,这人没被他的无心之失给害死就好。
否则别说老天爷会拿雷劈他,狐王狐后云察这些人不会放过他,能把他给数落死,就算他自己也没法原谅自己。
倒不是因为他善良,实际上他从没觉得自己善良。
但他也不想作恶,尤其是仗着自己有法力而去欺辱那些卑微的凡人。他觉得,这样做就是恃强凌弱,是件十分丢脸的事情。所以,以前每当看到别的小妖欺负凡人时,他还会插手管一管。
尤其是现在,原本陆离还有两口气在,被他一折腾只剩下半口气吊着了,他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该承担的责任还是得承担,想了想,他捧着陆离的头认真说:“你的伤重成这样,好像跟我也脱不开关系。你放心,我不会抛下你不管的,你的命,我想法儿负责。”
说罢就牵出一丝灵力画了个止血符,先暂时将血给对方止住。不过治伤还是得用药,眼下他又没有药在身上,需要回妖族去取。
刚说要走,又想,让人就这么穿着血衣躺在地上好像有点不合适,万一血腥味儿引来毒蛇猛兽,没等他取药回来先把这人给吃了可怎么办?
堂堂狐族太子头一次这么纠结,犹豫了会儿,还是决定先将对方伤口周围的血污给清理干净,换身衣裳再说。
正好洞中有眼温泉,倒是方便。于是他半拖半抱着把陆离弄到温泉边,解了他的衣裳。
重重血衣之下,男人的皮肤因为失血过多而呈现出异样的苍白,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让胡说瞧着一怔。
有新伤,也有旧伤。新伤带血,旧伤……有的看起来得有十几年了,这人的年龄好像也不大,十几年前还是七八岁的小孩子吧。
有铁鞭抽过的痕迹,像一条条的蜈蚣,有炮烙酷刑留下的烫伤,斑驳而丑陋,但这些伤痕只在背部或者腹部等平时看不到的地方。他身上更多的,则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刀剑的痕迹,腿上、肩膀、胸口,有的只伤及皮毛,有的却深可入骨。
“……疼么?”胡说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他胸前的道道伤口,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儿,轻声说:“你们凡人,都跟你一样,怎么打都打不死么?”
从陆离的血袍上撕下一片衣角,胡说忍着对水源的恐惧,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探到泉边,沾了些泉水,细细为他擦拭伤口。直到血污洗净,他身上新旧交叠的伤痕更加瞩目,简直不能直视。
因为,任谁见了,都得心疼。
胡说赶紧脱了自己的外袍给他套上,好遮住那些令人不忍卒睹的伤疤。只剩下脸没擦了,他忙活了半天,还没看清对方究竟长什么模样,于是又沾了泉水为他洗脸。
随着血迹一点点被清理,男人的五官逐渐显现。温润的眉眼,细窄的鼻梁,唇锋仿佛一笔划过,清晰而深刻,眼皮轻阖,薄薄的眼睑有道明显的折痕,竟是内双。
胡说翘起嘴角,极轻地笑了,说:“看你的衣服像是个将军,我还以为你该长得凶神恶煞的,没想到还怪好看的。”
说着将陆离横抱起来,平放在一块比较高的光滑岩石上。帮他拢了拢衣服,理顺凌乱的额发,又趴在石头上撑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温润、脆弱,却又坚韧。
压上他的唇,往他口中渡了丝灵力,胡说附在他耳侧轻轻地说:“受过这么多伤还依然活着,我想,你一定有着必须活下去的理由吧。既然如此,就好好等我回来,保你还能活蹦乱跳的。”
当他转身时,没能看到,身后的陆离睫毛轻颤,紧闭的双目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
而洞口,早已干涸的血迹沿着山路一直伸展出去,尽头,有队人马正往这边赶来。
☆、四二 最美不过初相见
胡说没敢回狐王府取药,而是去鹰王府找云察帮忙。
大概在一两万年前,有只九尾狐跑去人界游玩,不慎被一名白衣妖道所伤。
命在旦夕时,恰逢当时的殷商君主登泰山祭天,她为帝辛所救。两人一见钟情,在祭天大典之后很快坠入爱河。
奈何人妖殊途,妖没法为凡人生孩子。九尾狐为了给帝辛产子,只好附身在苏妲己身上,谁知竟一朝事情败露。
即使她深得帝辛宠爱,这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宁愿舍弃江山倾其所有也要护她周全,却仍然逃不过冥冥中的天意。
殷商倾覆,周朝取而代之。九尾狐不仅与商王双双惨死,魂归离恨天,更落得个红颜祸水乱世妖妃的千古骂名。
这件事在妖界掀起了轩然大波,搅得人心惶惶。自此以后,妖族,尤其是狐族,一向对“人”“妖”之间的界限划分的极为清楚,更是对“人妖相恋”敬谢不敏。
直白点儿来说就是:跟人谈恋爱?想都别想。来往?最好不要来往。孩子啊,人心险恶,不值得;人世复杂,更是不值得。
虽然狐王狐后从没明令禁止过他与凡人交往,但胡说觉得他爹娘心里肯定也是这么以为的,所以他没敢将自己在山洞中发现一名凡人的事告诉二老。
回去的路上,胡说心中就已经敲定了主意。他与云察向来无话不谈,这事儿自然不必隐瞒。
不过,叫他有点儿意外的是,当他拐进云察住的太子殿时,听到里面有两人的说话声。
一个声线冷淡,一听就是云察。另一个,听起来笑眯眯的带着点儿轻佻,有些熟悉,可又一时想不出是谁的声音。
云察冷冷地说:“是我父王让君玄殿下进来的,不是我。殿下若是想打架,咱出去打。殿下若是想告状,找我父王去告。总之,我与殿下没什么好说的。”
……是了,可不就是君玄那个花心大萝卜么?今日在千岁宴上才刚见过,云察还差点儿跟他打起来。
他被云察抓伤了脖颈,难不成来寻仇了?胡说忙拉过来一只小山鹰,暗戳戳地问:“欸,里面怎么回事儿,神族的那个谁…来找你家少主干什么?”
小喇叭也是满脸新鲜,好奇又八卦,小声答:“谁知道呢。今天您千岁宴上的事我也听说了,我家少主伤了他。本以为这尊大神是来寻仇的,可看着又不大像。”
“……”胡说耸了耸眉尖,注意到院子里堆满了包装华丽的礼盒,金光闪闪五光十色,跟君玄一样艳丽得像是只开屏的花孔雀,微一眯眼,“这些全是他送来的?”
“可不!”小喇叭哎唷一声,拉着胡说一起趴在窗户上去听墙角:“这位殿下两三个时辰之前就来啦,我家少主不见他,他就一直在门外等着。最后还是我家王上说,他是天君目前唯一的儿子,以后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不得怠慢。我家少主听老爹的话,才答应放他进来的。”
“哈哈。”胡说笑得有点幸灾乐祸,“你家少主高傲得很呢,谁都不放在眼中,也就鹰王叔叔能治得了他。”
“嘿嘿。”小喇叭觉得也是,跟着咧嘴笑。笑完又有点同情地叹了口气,说:“这位神族的殿下也够锲而不舍的。换做是我,让我在门外一等就是几个时辰我早甩袖子走啦。他竟不急不躁的,始终耐心等着,脾气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