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芝说完自己也笑了起来,俩人嘻嘻哈哈地前面跑远了。
王国栋慢悠悠地回了家,他娘说队长刚才来通知了,晚上要家里的男丁去生产队的场院里开会。
他都多少年没开过这个生产队的会了,现在又要重温一遍,王国栋觉得还挺新鲜,刚吃过晚饭他就朝生产队的场院里去了。
他去的算早的,场院里也才来了七八个人,有的蹲有的站正说得热火朝天。
看他来了,大家都互相打着招呼,有人打趣他:“国栋现在可是个能人,前几天请假不上工去城里挣钱去了。城里钱好挣不”
“哪有那么容易的,还不是凑巧赶上了个活,啥钱好挣啊,咱老农民挣钱就是难。”他随口敷衍着。
引来周围一群人的附和:“那可不,一颗汗水摔八瓣,一年到头,一家也攒不下一百块。”
一群人东拉西扯地又聊开了,没一会儿人就来的差不多了。
队长王保国站到了院里立着的石碾上,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脑子利索有条理,生平最恨人干活拖拉,所以他们队上不管干啥都快别人一步。
他环顾了一圈底下的社员,咳了两声直入正题:“大家伙都来的差不多了,那咱就开始吧。再有个把月就该秋收了,现在玉米高粱都开始灌浆,为了防止有人祸祸庄稼,咱们要组织巡逻队看青。”
“看青的巡逻队,分白天黑夜两班,现在天气热,白日里太阳更毒,所以不管啥时间上工的都是十个工分。要十八岁以上,四十五以下的青壮。谁要上这个工的,就来报名,如果有事要请假,必须找人替工,到我这儿报备了替工的人选,我同意了才行。”
“当值的时候有人祸祸庄稼巡逻队没发现的,当天没工分还要倒扣十个。现在有人愿意上工的过来书记员这儿登记,登记完都等我分派了队伍才能走。”王保国说完就跳下了石碾子看着书记员登记。
社员们乱糟糟地一窝蜂挤上去报名,报完名的也不走开,还挤在旁边围观。看得王国栋一头黑线,一个个都不嫌热得慌。
他是最后一个报好名的,等他报完王保国问了两遍还有谁,没人搭腔,王保国拿着名册开始分配队伍。
三个人一组,每组路线都不同,务必要把他们队的所有地块给全方位地覆盖住。
没一会儿就把人手都安排好了,王保国又叮嘱了社员们几句要按照他的要求准时去上工,这会就算散了。
王国栋领了晚上去巡逻看青的任务,他一边往家走,一边思忖。
明儿白天没事,是不是去一下平桥水库自打他死后回来重活,一次也没去过那里。
一想到那个水库,王国栋就觉得心像被人揪着拧一样,抽抽着疼。
第18章 王国栋的痛苦记忆
站在堤坝上远眺,平桥水库入目一片粼粼波光,在近午的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经过近二十年上百万人次的出工,她的堤坝在平原上高高耸起,衬的旁边本就不大的云山更小了。
水库对面的云山,看起来就像一个生了绿霉的包子,又小又可怜。
王国栋把外衣脱掉,对跟着一起来的王国梁道:“跟我游过去,再游回来,你好好练练。”
说完不再管他,活动了几下手脚,把装了蛇的布袋顶在脑袋上,直接下水朝云山游去。
一跳进水里,王国栋的眼泪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落,这个水库是他一生中最最不愿提起的伤痛,就像一个疤一样长在他心上。
她是从五十年代初开始被建造的,是槐河的重要支流如河的源头,当初为了治理屡次泛滥的槐河,最高领袖下达了命令,在槐河沿岸修了大大小小的十几座水库,其中最大的两个,一个是石滩水库,一个就是这平桥水库了。
从五十年代初到现在,生活在这附近的农民,前前后后出了上百万次的人工,他爹王承嗣,就是死在了这里。
五十年代末,三年自然灾害开始了,就连以往屡次泛滥的槐河也进入枯水期,更别提他们村子边那条细细的北河了。
河床直接裸露了出来,河底的淤泥龟裂成一块儿一块儿的,庄稼地干的冒烟,抓起一把土捏一捏,黄土都化成了黄尘顺着指缝流下去。
村里的两口井全干枯了,村民要拿绳子吊着把人放到井里,才能从淹不过小腿的黄泥汤里捞上来一些浑浊的泥水。
兄妹三人饿得嗷嗷叫,他领着弟弟到处乱跑着找吃的,什么蝗虫老鼠蚂蚁蟋蟀树皮草根,当人饿极了的时候,是连土都会想吃的。
他妹妹国芝才两岁多,饿的整天坐在小凳子上一动不动。有一天他掏了一个老鼠窝,带回去几只没长毛的小老鼠。
回到家里,他妹手里攥着一把东西喊他:“哥,你吃你吃。”
他一看妹妹手里紧紧团着几张红薯叶子,那是生产队里拼命保下来的,他娘假装路过,偷偷地拽了一把叶子回来。
王国芝舍不得一下吃完,含在嘴里慢慢嚼着吃,他跟妹妹说我在外面吃过了,你吃吧,我还给你带了好吃的呢,他一边哭一边烤那几只小老鼠。
本以为这就是生命中最痛苦的经历了,哪知道人活着苦是吃不完的。
旱灾严重,庄稼收成只有往年的一两成,别说给社员们分口粮了,都不够交摊派粮的,生产队上年年倒欠国家的摊派粮。
队上就拿玉米棒芯子,晒干的红薯秧子,剥下来的树皮,混着国家救济下来的黑豆磨碎碾成粉,起个名字叫代粉,意思就是代替面粉,发给社员当口粮,村民们一个个吃得是眼凹肚大拉不出。
当时平桥水库一直没有停下工程,他爹要来出工,出工没钱,但是一顿发一个二两重的玉米面饼子,他爹一天吃一个饼子,剩下两个饼子攒起来,趁夜里不干活,三天往家送一次。
这水库离他们家走路要四个小时,可想而知,要送饼子回家,这一晚是睡不成觉的,两个月后,他爹就死在了工地上。
想到这儿,王国栋把脑袋沉在水里,发泄一样的憋住气使劲往前游。
这条大河,这个水库,以后还会给生活在她身边的人们带来更大的灾难。
王国栋只觉得老天爷太冷酷了,什么都不看在眼里,什么也都不在乎,只按照自己的心意月落日升,四季轮回交替,对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没有多哪怕一点点的眷顾。
以王国栋的学识修养,他是说不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种话的,但他的人生经历又让他比别人更清楚深刻地理解了这个道理。
一气儿游到了对岸,他爬上岸往回看,王国梁还在远处一起一浮地边游边玩。
王国栋没等他,直接拎着布袋上了山,站在不高的云山顶上看水库,水面平滑如镜,一片温柔婉约的静谧,谁又能想到几年后她会那么汹涌残暴呢
他把布袋打开,把那条蝮蛇抖出来,对着它道:“你去吧,长这么大也不容易,以后记得离人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