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到这里来了这一出,他自己会不会有事没有人知道,但网站上下是真想感谢他。
要知道用户一旦注册,网站是不提供注销服务的,而且现在绝大多数网站的注册程序里又必须使用到手机号,所以就算新增的这批用户九成都是看客,直播网站也已经很赚了。
而现在让迟天漠眼中浮现出亮光的那句话正是出自一个系统的随机ID。
但因为看客太多,他还来不及完全看清那个ID,那人和话就被后面涌上来的其他话挤出了对话框。要不是他因为要看观众提示突然把心思转到直播画面上,他可能都不知道那人出现过。而即使现在被他无意中看到了,但因为观众太热情,人工刷新的速度过快,那句话在他眼里也几乎就是一闪而过。
而且除了他,其他人也一样,几乎没有多少人留意到刚才有人说了那么句话,而那话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ID显然很新,所以U后面的数字串已然很长,屏上滚动速度又太快,他只来得记下最后三个数:375。
他的目光追着那些字句消失在对话框边缘,心里又无端涌上一阵烦躁--对挤掉了那句话的其他看客们的烦躁。
那句话他太熟悉,因为从第一眼看到就像钢印一样刻在了他脑海里。第一眼看到,就直觉被人一箭洞穿了胸口。不仅击碎了他长久以来伪装出的快乐表象,更无情地嘲弄着他用改名带来的自以为是的侥幸。
所以他知道这不是意外的巧合,确实是那个人。那个人……他来了。
照理说那个人之前那样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微博私信里,来者不善地惊扰了他,他对那人应该是有敌意的。但是现在,他却因为那人的出现而莫名地感到了一种踏实。仿佛终于有个“认识”的人拨开了层层把他围住的看客人墙,从容地走入了内场,然后又漫不经心地站在他目光能所及的地方,盘起手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拉起的这场大戏。
那人有着伟岸的身形,雕刻般的面容,岿然的气势。眼神更是坚毅冷淡仿若天神,让人不敢直视。
而且在此刻,他们的目的达成了一致--都是为了保护梁袈言。为了保护他,才要揭露真相。
那个人现在,是和他站在一起的。
不是那些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这是真正的同盟。而且如果他没猜错,这人就是梁袈言口中的“那个人”。
梁袈言喜欢的人--想到这个,迟天漠眼中的光又黯淡了。就算他做了现在这样的事,梁教授也不会喜欢他了。
可是,他本来也不是为了梁教授的喜欢啊。他又提醒自己。他是为了赎罪,不是吗?为了做个人,以后好好地活……
迟天漠拿起新拿进来的羊绒毯子披在背上。空调已经关了,但他还是觉得冷。这么热的天,他因为贫血和营养不良,冷得瑟瑟发抖。他想着“以后好好地活”的时候,心里不是憧憬,而是绝望的。他感到活气正从自己身上流走,从每条血管,每片皮肤,每个毛孔。他只觉得冷,裹着毛毯也带不来一丝暖意。
冷,而且困。
他有点想睡了。
长时间的沉默,让观众骚动起来。对话框里的信息几乎是刚才的两倍速地疯狂滚动:
“怎么回事?是我的耳机坏了吗?”
“我的耳机也坏了……”
“同坏。”
“哈罗迟大少?”
由于观众们看不到迟天漠,而镜头前的许立群也在一动不动地仔细观察着他,所以落在观众眼里这几乎就是个定格画面。
“是没人说话吧?”
“卡了吗?我试试。”
“也试。”
“试+1”
“网站故障?”
“故障你还能发言?”
“故障你还能看到我发言?”
“怎么回事?”
“难道迟大少走开了?”
“不然我们先这么自己聊会儿?”
……
网站的工作人员也开始紧张起来,连忙检查自家软硬件运行状况。客服部也纷纷来电询问什么状况,其中甚至还有警方的质询。
技术部检查出一头汗,没好气地统一回复:“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一切正常!”
然而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谁也没想到首先打破沉默的声音是来自于肉票的问候。
许教授自然看不到直播画面里的群情激昂,但他看得到迟天漠的不对劲:“哎,你没事吧?”他紧紧盯着缩在毯子里一动不动的迟天漠,忽地问了声。
此刻笔记本挡住了迟天漠的脸,他只看得到阴影里那个瘦小的身影。迟天漠对他的问话毫无反应,他有些急了。怎么回事?把他当个猴儿一样在镜头前耍了半天,这人不是就要死了吧?那怎么行?!他还一分钱都没拿到呢!
“哎--来人!来人啊--”许教授越想这买卖越亏,干脆扯起了嗓子大喊,“迟天漠他是怎么了?你们快点来看一下--”
这一嗓子吼的,他是看不到,在观众席里又掀起了一阵不满的声浪。因为刚才好多人以为是自己的耳机坏了,都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但这一嗓子也终于是把迟天漠叫得动了。他用毯子把自己裹着捂了一阵,终于感觉好些了。正好许教授急切地替他叫了人,他的保镖们很快涌进来。
他疲倦地挥挥手,挥退了大部分人,只吩咐其中一个:“给我送杯咖啡进来,热的。”
保镖们出去了,他也没回应许教授,而是把视线再一次放到了直播对话框里。
现在大家又再次听到了他的声音,都很激动,一行行嘘寒问暖的文字欢快地滚起来。他叫咖啡大家都知道了,于是很多人又开始衍生出各种猜测,从他是不是喜欢喝咖啡,有钱人都喝什么牌子的咖啡到叫他顺便介绍一下自己的日常生活,林林总总,不一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