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爰已经在晨练了,说是到这儿来修清闲,但战宗那一套他一点儿都没忘,每日着实忙碌,可见他并非真心喜欢清闲。
其实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谁会想囿于一室之内而一事无成碌碌无名呢?况且檀爰曾是战宗锋芒毕露的弟子,曾经辉煌过,如今的平凡才更让人难以接受。但他偏偏还是来了隐宗,做了一个平凡的“清闲”弟子。
见我出来,檀爰道:“小师叔,早饭已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心内唏嘘,他曾是宋师兄最得意的弟子,现在却在我隐宗做着小厮做的事,倒也难怪宋师兄生气。
我正吃着早饭,檀爰便领着言奕进来了,我忙盛了碗粥放在桌上,檀爰便让言奕在那粥前坐下,自己则继续去晨练了。
言奕摸索着扶住了碗,我趁势递给他筷子,他便温顺地吃着,我又拿馒头递给他,他也只是接过小口咬着。
他吃东西很慢,我也不催他,我知道经常食不果腹的人有了吃的往往不会像人们以为的那样狼吞虎咽,他们会很珍惜地慢慢吃着,有时还会在不多的食物里留下些下次吃。
言奕吃完后,我收拾好桌子,便对他说:“今天我们去医宗,找纪师兄看看你的眼睛。”
言奕并没有催我,但我大概知道他是很盼着治好眼睛的,况且他看不见总归不太方便,修习方面尚且不论,日常生活都成问题。
我本打算像以往一样慢悠悠地走过去,后来想想还是拿了柄剑,带着言奕御剑去了医宗。
到了医宗,弟子们忙引了我们去找纪师兄。
纪师兄照旧窝在他的小竹屋里,竹屋外晒着各种草药,屋内也是满满的草药味。
纪师兄见了我,依旧翻弄着他的草药,只是口内说到:“猜到你要来找我,没想到这么快便来了。”
我道:“师兄医术天下无双,帮我看看我那徒儿的眼睛可好?他是我第一个徒弟,我不争气,却也希望他能有所作为的。”
“你不用给我戴高帽,天下医术最好的是景翳医师,不过他已隐居,所以这第一才冠在我头上,”纪师兄边说边走过来,“让我看看,我昨天大概也扫了几眼,不过不仔细,再看看才好对症下药。”
纪师兄蹲在言奕面前仔细打量着言奕的眼睛,片刻之后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碰碰言奕的眼睛但又止住了,只是皱皱眉。
“许师弟,”他开口道,“可以治,具体的等会儿我跟你聊吧。”纪师兄一向风轻云淡,此时却面色有变,又刻意要支开言奕,我心中的猜疑又得到了几分印证。
言奕只听见他的眼睛可以治好,激动地拉拉我的衣袖,咬着嘴唇微微笑着。
纪师兄派了个弟子带言奕出去玩,我本以为言奕又要别扭一会儿,但他却很直接地跟那弟子出去了,或许是知道眼睛可以治好心情分外好的缘故吧。
纪师兄见言奕走远了,才道:“你那弟子眼睛治是可以治,只是他眼睛有古怪。”
“我知道,”见他犹豫着思忖怎么跟我说,我直接打断了他,“他眼睛里有魔气,对吧?”
纪师兄点头:“原来你知道啊。按理说即使是跟魔修在一起待再久也不会染上魔气的,可他偏就有了魔气。”
“他是因为那魔气才瞎的,是吧?”不等纪师兄回答,我继续道,“但他是被魔修抓之前瞎的,所以应该跟魔修关系不大,不过他身上其他地方又没有魔修和魔族该有的魔气,也没修为,只是个凡人,但这才更奇怪,对吧?”
纪师兄道:“你是个聪明人,你自己决定怎么办,若你决定要治,我便帮你治;若你决定不管,我就当今天没见过他。”
“当然要治,”我又打趣道,“纪师兄医者仁心,我要说不管你当真会听我的?”
纪师兄认真考虑了一下:“我大概还是会治吧,医者面前,病患就仅仅是病患,没有其他身份。再说,我问你之前就笃定你会选给他治了,不过客气一番罢了。”
我撇撇嘴,接着道:“再拜托师兄一件事,言奕眼睛有魔气的事别告诉其他人了。”
“不行,”纪师兄立刻拒绝,“此事我必须告知掌门师兄的。”
我心内笑道,要怎么治你我难道还不清楚,面上不露声色:“纪师兄为医,难道不知道患者的事未经允许不能告诉别人吗?”
纪师兄一向看重医者身份胜过看重宗主身份,我这么一说,他果然答应了:“罢了,我怕了你了,放心,我不会说的,我给他治眼睛,只以医师的身份,跟仙魔两道无半点干系。”
见我点头,纪师兄道:“他的眼睛先得拿草药把魔气去了,因为我是第一次见这种病人,所以得谨慎些,我打算再找一天空闲专门给他治眼睛,要用的草药我这里大多有,应该也够了,不过保险起见,你最好再去找几味药。”
纪师兄边说边在纸上写着:“就这几味药,这些药云岚没有,以前我要用都是下山去鬼市买,这次你的徒弟,你自己去吧。”说罢,他将写好的药单递给我。
我接过药单扫了一眼,便收了起来:“当然我去买,师兄准备一下其他事吧,我马上就去买药,回来就给你让你给言奕治眼睛。”
说完,我转身就走,纪师兄在身后无奈地道:“说了找个空闲日子治,谁答应你你一回来就治了。”
我只装作没听见,挥挥手跟他道别,带了言奕回了隐宗。
夜色已浓,月亮被云团挡得严严实实,天上星星也没有几颗,正是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好时候。
我换上一身黑衣,拿上一柄剑,悄没声儿地溜下了云岚,又御剑轻车熟路地赶到了鬼市。
鬼市门口,我拿出一个面具戴上——这面具尚是个半成品,没有上色,没有纹路,右脸部分还有一道裂痕,那裂痕划在那惨白的一张上,看起来有些瘆人。
鬼市里头买卖什么都不稀奇,而买卖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的人往往会带一个面具,面具之后,不论仙魔,只谈生意。这次我只是买草药,本不用戴面具的,只是我还是习惯性地戴上了。
鬼市之中嘈杂得很,我径直走过一个个小摊——纪师兄要的草药大多长在魔界或者魔修聚集之地,吸附魔气为生,草药上魔气极重,找这些药只需要找魔气最重的药摊就可以了。
我一路走过去,目光停在了一个很小但魔气极重的药摊上,摊主一件白底冰蓝纹锦袍,面上戴着个弥勒佛的笑脸面具,显得有些滑稽。他摊前一个人也没有,他也不吆喝,只是斜靠在太师椅上,一手撑头,一手把玩着一块玉佩,玉佩玉色极好,纹路也好看。
我走上前去,把纪师兄写的纸条递给摊主。那摊主过了好一会儿才收起玉佩,坐直接过纸条,他只看了一眼,然后道:“报酬,我要你手上那枚指环。”
我愣了一下,我那指环不是什么法器,也不值钱,只是个破铜指环,不过是我之前溜下云岚时随手在一个小店买的,现在他却指定要这指环。
本来给他也无妨,只是我向来不喜欢随便把自己的东西送给别人,于是我道:“鬼市里只认钱,我也只想出钱。鬼市规矩,生意只谈银子,不论其他。”
他伸出手来,我会意,立刻把准备好的银两给他,他收起钱,道:“要什么自己拿吧。”
我耐住性子道:“我不识草药,还请阁下帮我把药找出来。”
“你不认得?”他惊讶地叫着,“那完了,我也不认得。”
我心里认定他是因为我没给他指环的缘故故意为难我,冷冷道:“阁下在鬼市做生意,不守规矩不好吧。”
“哎,我是真不认得,”他语气有些无奈,“这些药不过是我路过巫嵬的时候,随手在附近采的,拿到鬼市来卖着玩罢了,谁晓得来买药的人会不认得药?”
“巫嵬?你去那儿做什么?”我在面具下挑眉问道。若说云岚是修仙的圣地,那巫嵬便是修魔的好去处。数千年来,几个最让人闻风丧胆的魔修大能皆出于巫嵬。只是如今巫嵬被下了很强的结界,旁人很难进去,所以至今再无魔修能在巫嵬修炼。
“说了,我是路过。”他漫不经心地撒着谎。
路过,我心里暗自好笑,巫嵬地界极偏,四周人烟稀薄,说路过着实牵强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