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溪没再出门,窝在酒店里跟剧本杠上了,甚至又发挥出她小论文的技能,给“常笑”这个人物写了角色分析。马明明说服不了她,她倒要去说服马明明。正在桌子前大展身手,贺随听钱雅说了上午的事,打来电话。
“你这还没红呢,连个主角都没演过,你先把大牌的架子耍上了”
“我不是耍大牌,我演不了了。要是马导演让我走,我立刻收拾东西。”
贺随被她这话气得差点背过去:“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算了,电话里也说不清楚,我忙完了开车去找你。”不管是来劝迟宸溪还是去跟马明明赔罪,贺随都得来一趟。
迟宸溪并不是跟马明明怄气,其实她是在跟自己怄气。
网络人肉对被人肉者未造成实质性伤害,根本不会有什么惩罚。
小南风和身份不明疑似严序黑粉的人三番五次地人肉烟火成员,到最后不过都是小事化了,删微博就算解决问题了,道歉就更不可能。
那些怒气冲冲来质问她的烟火让她为难,这次她本可以出来说话的,但最后她还是选择息事宁人,忍着。
她不想忍,恨不得把那个微博皮下的人揪出来,像影视剧里那样拿鞋底子抽对方。她愤怒,而且自责,总觉得应该硬杠一次,像她最初做小粉丝的时候,无知又无畏,谁挑事,她就写小论文讨伐谁。
和马明明对角色的分歧不过成了她突然爆发的一个点。
生活里已经这么身不由己了,为什么马明明在写这个角色的时候不给常笑一点反抗精神,为什么要隐忍,要卑微地活着
挂了贺随的电话,她把角色分析拿起来反复读,再联系马明明一直以来在片场对她和梁歌的要求,常笑就该是这样,逆来顺受。不是因为她懦弱,恰恰是因为她心思太通透。
今天反复拍的一场戏里,有常笑和梁歌的对话。
梁歌说:好像快点长大,一闭眼一睁眼就成年,就不用再忍受这样的生活。
常笑说:我小时候经常这么对自己说,赶紧长大,长大了就好了。
以前在学校受欺负的时候,迟宸溪想的是,如果能立刻长大就好了,长大了就能离开这个学校。那时候,她很怕别人说她爸妈养的孩子性格不好,不合群,害怕和同学吵架让老师请家长,她不想爸妈担心自己。
她以为,只要长大了,就能变强,就能反抗生活。
然而,等到迟宸溪身上褪去幼年与青年时候的稚气之后才发现,小的时候有校园暴力,成年之后又会有其他的暴力降临。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分歧,有争议,有矛盾,弱势的人就会被谴责,被围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反击,反倒会遭到更重的打击。
把哈士奇寒握宝在手里握着,房间里有暖气,并不能,她就是想握着而已。
她想给他发消息,并且的确这么做了,跟严序发微信说了自己和导演的分歧,看时间正好是那边的上午,她猜想他没准正在拍戏。
发完之后,她盯着手机几分钟,手机很安静。
意料之外的,严序打了电话过来,问她怎么回事,她就把在片场的事又简单地重复了一遍。
等她说完,严序那边持续沉默了几秒钟,她以为严序不打算评判这个事。
他一向都是这样,认为角色由演员出演,但是呈现这个角色的并不仅仅是演员 ,他主张的是演员要和导演沟通,甚至和摄像和灯光服化道的负责人都要沟通,其中缘由不多说,沟通总是没错的。
说到底,他是要她自己去解决问题,从不是跟着她去骂对方,或者站到对方的立场来说服她。
迟宸溪悻悻然,想转移话题的片刻,严序说话了,提出个挺令人意外的问题:“你有没有注意向日葵官博的背景”
“背景”
“嗯,微博主页背景,演员剧照的截图,图上有几个字。”
“没有,没注意,剧照里都有谁我都没注意,有什么字就更没印象了。”严序看东西太细致,她这个剧组向日葵的主演可从没看过剧组官博的主页背景长什么样。
“唔是这么一句话,”他缓了缓语气,“你要笑,常常地笑,那样的话,你才会有勇气去对抗生活的压迫。”
“这句话剧本里有。”
“你的台词”
“不是,是一位大爷的台词,他演旧厂子的看门人,我们还没演到这段戏。”
“嗯,你看你自己不是都记得么。这部片子如果看整体脉络其实是很压抑的,马导演并不想把一部青春片拍得晦暗低沉,她有她自己的想法,还有她自己的电影语言,她要的演法和你所表现的情绪大开大合南辕北辙,你再考虑考虑,要不要听她的,要不要换其他的表现方式。”
“你明明跟马导演不熟,为什么又好像很懂她的样子”
“的确不是很熟。不过,怎么说呢,你们这个是文艺片,里面有个重要的意象是向日葵。向日葵,向光生长,即便身后有阴霾却依旧心怀希望,毕竟,太阳是永远都在的。我也不知道我说的是不是一定对,或许,导演就是想用明丽阳光的手法去呈现这个故事。你们都已经拍一半儿了,你应该比我更明白导演想怎么讲故事。”
迟宸溪一言不发,也不挂电话,也不回应他,听筒里沉默着,她这边很安静,只有那边有周遭的人声传过来,含糊不清。
“怎么又不说话了”
“不想说。”
“把你说教得厉害了”他语气一下子就软下来。他常常控制不住自己这毛病,一说正事语气就会特严肃,但是,这明明是私人电话,而迟宸溪跟他聊也并不是想听说教,而是安慰。
她抿着唇,周围并没有人,她空着的一手捋着剧本卷了边的一角化解自己的尴尬。
“那我下次不这么说了,你别记我的仇。”
“不是,谁记你的仇,”她哭笑不得,停住捋剧本的手,“就是觉得丢脸。”
“唔哪里丢脸了”
“我演戏的反倒不如你一个旁观者,站你跟前就好像学渣和学霸。”
严序那边失笑。
“看你都笑了吧。”
“那我不笑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