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一年有余,涉事者竟达数千,不是侨门旧族子弟,就是聚众之流民帅如此浩大声势,不管意图目的为何,都足以令台省震荡不宁。若非他执掌中书,将此事强行按住,只怕早已朝野震荡不宁
然而最让他震怒的,则是他这个不成器的兄弟庾条竟似在其中还扮演颇为重要的角色,而他竟懵然不知
二弟离心,尚可求同存异,遣出都去。三弟背着他搞出如此大事,哪怕他如今早已位极人臣,面对这种局面,都倍感棘手。因他深知,此事牵连如此之大,一旦处置不当,整个江东局势都有可能瞬间糜烂
最让他气恼的则是,眼前这个始作俑者对于后果之严重居然半点不觉,尚在这里穷奢极欲的作乐
见大兄这般姿态,对自己一副怒不可遏的姿态,庾条心内先是惊恐,可是渐渐地,他也恼怒起来,缓缓起身冷笑道:“我亦知在大兄眼中,我只是一个才不堪任,一事无成的庸碌之人。然则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若大兄因我过往之任诞,而非今日之所为,那不只小觑了我,更小觑了我身后数千资友”
“大兄问我,是否肇始者之一能否脱身而出”
迎着庾亮几欲喷火的目光,庾条肃然道:“人皆可退,只我不能因为此事由我一人筹划而起,余者皆为我之羽翼凭我这不堪之才,竟能为此浩大伟业,大兄你也猜不到吧如此能否让大兄对我刮目相看”
庾亮见庾条一脸自傲,浑然不知自己闯下多大祸端,已经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尤其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此前他心内确实还存几分侥幸,认为自家兄弟才具不堪,纵然涉事也不可能为其主导,还可抽身出来。此时听到庾条正色承认,庾亮更觉嘴中发苦,眼前发黑。
此事若处置不当酿成大祸,过往他所作一切努力或都将化为流水,整个家族或许都要遭到灭顶之灾
庾条却不知大兄心中所想,只是满脸凛然道:“王化之下,内外失调,上下乱序,这是台省三公的失职我为此义事,内充家资,外补王化。京口、晋陵之民,多赖此善法,岂因大兄一言而非之大兄请自便,我却不能冷落友人”
说罢,他拂袖而出,很快便走进前厅宴会之所,却发现座中众人皆噤声默坐,不免有些诧异,再仔细寻找,却不见了那位通榻挚友南二郎,便笑问道:“我等尚未尽兴,南二郎岂可退场,快将人给我唤来”
座内众人听到这话,脸色便更晦暗,其中一人低声道:“南二郎酒醉失态,语出不逊,已被尊府家人”
听到这话,庾条整个人僵在当场,如坠冰窟
第137章0137 恶评如潮
时下已入四月,备选帝婿却要到五月才会有个结果。
留出这段时间来,是要让宗正对各家进行更深入细致的了解和沟通,毕竟时下大族房支族人众多,或许哪一房族人便有悖逆不法之举不被世人所知。一旦检举查实,皇室自然不能与之联姻。
但其实这是一句废话,所谓悖逆不法之举,难道还需要查王敦头颅高挂朱雀桁月余,整个建康城上至公卿,下到黎庶谁人不知琅琊王氏还不是堂而皇之名列备选之中至于沈家那点从逆劣迹,自然同样被人视而不见。
之所以会有这样一个安排,沈哲子猜测大概是皇帝在争取宗室们的支持,刻意留出这样一个缓冲时间来,让西阳王等人大肆敛财。否则凭老爹与沈哲子所猜测皇帝时下处境,一旦动念选婿只怕即刻就要被权臣曲解其意而内定,难以达成其政治意图。
真正高手,能够将一手烂牌打出漂亮组合,化腐朽为神奇。司马家诸王是个什么德行,不须赘言。皇帝时下的处境也实在堪忧,只怕身边早已布满外廷耳目。能在如此恶劣的一个形势下,通过联姻这样的家事搅动时局,再刷一次存在感,实在出人意料。
如此别出心裁的突围之举,在沈哲子看来,妙则妙矣,但背后却不知隐藏了多少辛酸和无奈。真正的盛世帝王,大权独揽,内外咸服,又何须如此曲意才能达成目的。
一个人的言谈可以作伪,但行为往往能曝露其真实的性情和意图。在原本的历史上,通过皇帝司马绍几个子女婚事安排,就可以看出庾亮权欲之心有多强烈。
太子司马衍所配京兆杜之女,京兆杜氏虽然也是大族,南渡族人却并不多。杜早亡,只余孤儿寡母流落建康,生计几乎都无以为继,根本不可能形成强力如颍川庾氏这样的势大后族外戚。
三名皇女所配驸马,家族无一强势者,就连人丁都极为单薄。可以说,终庾亮一生,绝无外戚显贵者可挑战庾氏地位。但百密终有一疏,庾氏兄弟接连故去后,驸马桓温强势崛起,诛杀诸庾,从此后庾家在政治上再也没能有所作为。
这些事情,在如今已经不可能发生。皇帝赶在生前选婿,谯国桓氏连备选资格都无。但若说沈哲子得选帝婿后就能复制原本桓温的人生轨迹,则又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最起码出身背景不同,就注定两人以后的人生轨迹,所遭遇的挑战以及遇事的处理手法都不可能相同。
现在考虑这些还太遥远,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娶公主,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备选八家,丹阳纪氏本不可能,高平郗氏、吴郡张氏接连退出,颍川荀氏也已上表谢绝婉拒。如今尚剩四家,琅琊王氏、泰山羊氏、丹阳张氏以及吴兴沈氏。
这四家当中,琅琊王氏不须赘言,希望最大。而泰山羊氏与琅琊王氏代为姻亲,向来惟王家马首是瞻,交情深厚。
丹阳张氏乃东吴张昭之后,世居丹阳,在京畿之地民望卓著,清誉极高。张氏张闿如今官居尚书,乃是台省高官,又领本郡大中正。无论家世门第,还是官位名望,都绝非吴兴沈家这新近兴起的新出门户可比。
尽管备选人家已去一半,但无论怎么看,沈家这一仗都是必败。尚可值得称道的,就是沈充如今爵位乃是吴中翘楚,执掌会稽、督五郡军事,权柄极大。再一点就是沈哲子自身的素养和名气了,身为纪瞻的弟子,又有一些言行事迹在时下颇得流传,在吴中也算是薄有名气。
但名气这种东西,向来正反都说得通。随着沈哲子成为帝婿人选之一,过往事迹又多在建康城中流传,譬如当街顶撞顾毗,吴兴雅集面忤中正,还有在吴郡祓禊为自家豆腐作赋宣扬。
以往这些事迹被人提起来,往往作为颇具意韵的谈资,闻者偶或称赞一声神童才逸。然而现在再被谈及,某些小圈子里被有心人加以引导,却成了攻讦沈哲子无礼狂悖的借口作证。
区区一个小童,自逞些许才气,竟然敢公然顶撞时之名士纵得些许才名,却要为当垆卖货的商贾贱业而账目发声,品性实在庸劣不堪
这种针对沈哲子的恶评越来越多,继而扩散到对整个沈家的污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