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都在瞪大眼寻找一个新的机会。
但落在整个时局而言,这种风气其实并不算坏。不以门第旧勋为限,哪怕是寻常寒丁小卒,都有一颗躁动的心,时刻准备着冲入时代的洪流中蹈浪弄潮。并不是所谓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而是生而为人便绝不虚度人能此,我亦能此
沈哲子被困在砚山庄园,足不出户,也不知道庾家和郗家的婚事进行到了哪一步。沈克这里倒是很快拿出了他要接见的名单,虽然只有区区十个人,但是涵盖面却很广。不只有京府本地的豪商,还有淮地的军头,乃至于还有一位天师道的师君那样的宗教人士。当然见或不见,还要沈哲子自己决定。
沈哲子闲着也是无聊,索性便挑选几人见上一见,首先见的便是京府本地一个豪商。这豪商名为辛宾,其发迹史可以说是伴随着京府发展而起的一个典型。
这个辛宾乃是河南人,永嘉年间其父率领百余户宗亲乡人南来,本来是栖息在淮中依附于刘遐的一个小军头。屡经火并,其父战死,部众离散大半,辛宾被部曲保护过江,几无立锥之地,早年舍尽家财入了隐爵,但只是一个小低层。
后来隐爵不再纳新,辛宾便趁着俸股价格飙涨的时候抛售,继而在京口郊野购置了一个田庄,娶了一个侨门旧姓旁支,借此在京口谋到一份职任。有了官面的身份,发展便顺利得多,纠集了一批难民壮力占据了一个货运渡口,因此而大得其利。
家中娘子病死后,索性直接娶了一个吴人继室,联合丈人的财力,直接在京口周边郡县大买岭地荒田。随后京畿被历阳叛军攻破,大量的人逃难涌入京口,辛宾手中那些荒地未经开垦便抛售出去,获利十数倍。到如今,此人已经京府财力极为丰厚的一个豪商。
沈哲子手拿这份履历,对这个辛宾也真是忍不住赞叹有加。时代剧变,总会涌现出一批既有能力,又有运气的弄潮儿,这个辛宾无疑就属此列。同时,对于这样一个不乏传奇色彩的豪商因何要花十数万钱来见上自己一面,沈哲子也有浓烈的好奇,因此选为第一个要见的人。
第574章0570 舍家投献
那个辛宾到来的时候,沈哲子正在与钱凤讨论往江北安插眼线,搭建情报网络的事情。钱凤其人,早年便是老爹安插在王敦身边的大间谍,这种事情找他商量那就对了。交谈未久,钱凤便提出很多想法,都让沈哲子眼前一亮,可见对此也是预谋良久。
不过因为辛宾的到来,谈话只能暂时终止。沈哲子也不让钱凤回避,就让他坐在一边列席旁听。
“门下河南辛士礼,参见沈侯。能得沈侯相召,实在惶恐幸甚。”
那个辛宾年在三十岁许,相貌倒没有甚么出奇,颌下蓄着短须,一副干练模样,只是须发隐有泛黄,看得出略具胡人血统。这在时下而言,其实并不算什么罕见的事情。毕集胡虏内附,往上追溯已经有百数年光景。
这个辛宾继室丈人家乃是吴兴吕氏,算起来也算沈家门生,沈哲子闻言后只是微微欠身,笑着摆手道:“辛君请入席,常礼相见即可,不必持恭。”
辛宾依言入座,端起茗茶轻啜两口,脸上的拘谨才稍有缓和。
“我听说外间吵闹,约见我一面已经到了十数万钱。这倒让我诧异,不知自己如此身负人望。不知辛君此行所耗是多少”
沈哲子神态随意,笑语问道。
那辛宾听到这话,神态却是不免错愕,似是没想到沈哲子问的这么直接,过片刻后才苦笑一声:“沈侯乃是江表俊彦翘楚,人望自是不必赘言。能得邀见,即便天性庸劣,也盼能近贤有益。沈侯既然有问,门下不敢隐瞒,外间传言何价,只是好事者吵闹,门下能够得见,所耗在三十万钱之间。”
“三十万钱我知辛君家资殷厚,乃是京府潮儿,但如今你也有见,我不过双手双足、五官标致,也是寻常一皮囊。耗费这么多财货只为一见,值不值得又或辛君已经由我这里观出什么贤风雅趣,大受裨益”
沈哲子又笑着问道。
辛宾闻言后又是一滞,片刻后避席免冠下拜道:“门下素来心仰,渴于一见。实在不敢自恃资厚而有冒犯,曲进此途,实属无奈。”
沈哲子让人扶起辛宾,说道:“我没有要责怪辛君的意思,确是心内有几分好奇。你也算是白手而兴,应该深悉治业艰辛。如果以为见我一面,日后便能有所关照,所获厚于几十万钱,这是否有些草率我倒不是自薄,你既然是乡人所亲,若要见我,实在不必如此,为何要取此途”
“沈侯所问刺心,门下实在辞穷,只能以实相告。”
那辛宾低头沉吟半晌,然后才又抬头说道:“诚然赖于丈人所厚,寻常就能随礼有见。但门下所仰沈侯,实在不是寻常乡亲之望可偿。钱财俗物,不足夸言,虽为赡养之本,滥则生忧,以此长忧之物,能于沈侯席前稍作自剖,门下实在不愿轻舍这个机会。”
“滥则生忧你这么说,莫非是有人贪图你家财货,要侵占你的产业”
沈哲子皱眉问道。
“虽无近患,长则必忧京府繁荣至斯,多仰驸马绳墨筹划,此事畿内人尽皆知。大势向悖,决于公庭权门。门下纵有一二浅得,不过枰中一棋子,若能声哑寻常,或能一时无忧。但若标新于内,弹指可取。”
辛宾讲到这里,已是忍不住喟然一叹:“向年家父从于泉陵公,常感此世无从依仗,持戈者刀下而死,用事者绳法加害,凡所仰者,皆噬于人。常教门下要从于势变,不可穷执一端。”
沈哲子听到这里,不免笑起来,他在这个世道也已经生活年久,什么样的家教都有见闻,但却真的少见如此强调忧患意识的家教。
听到这番话后再翻看辛宾一路行来的履历,倒也真的有所吻合,一直在求变,并不专注稳定于一项。倒不知是其眼光精锐,还是运气太好,每一次转变都迎合着局势的变化,一路行来,如有天助一般。
京府一路发展,虽然机会多多,但这个辛宾家底实在太差,连寒门都算不上,原本大小还算是个军头,可惜部众全被打散。如果不是一路行来切合时变,想要达到眼下这地步实在千难万难。
“那么,我倒有兴趣听一听你的自剖。”
沈哲子看了一眼钱凤,发现钱凤也在饶有兴致望着那个辛宾,便抬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那辛宾听到这话,便从袖囊里掏出一份纸卷,摊在案头请人呈给沈哲子,然后说道:“门下在畿内治业经年,略有薄产,财货地籍俱列于此,愿俱献于沈侯,惟乞沈侯能以正眼衡量,量才而用。”
沈哲子听到这话后,真的是有些诧异,他在这个世道奇葩见过不少,争抢着要做他门生的也不少。但是像这个辛宾一样,捐输全部家财,只为换来一用的却还没有见过。
那纸卷呈上来之后,沈哲子草草一观,眉梢也忍不住微微一跳,这纸卷上所列现钱便有几百万,绢数十万匹,另有田庄、货栈之类产业,甚至于就连仆佣多少都罗列的清清楚楚,看起来这个辛宾真的是要连家底都翻出来统计了一遍。
沈哲子不是没收过礼,但是像这么大宗的礼货,除了他家娘子的妆奁,还真的是没有收过如此大宗。他手握那纸卷沉吟不语,只是两眼望着辛宾。辛宾被沈哲子望得有些不自然,垂首以对,脸面上略有忐忑。
“你拿回去吧,说实话,如此大宗投献,何人都不免心动。但我与辛君实在交浅,也不知你才具如何,不知该要如何量用,实在不宜家业相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