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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 分节阅读 921(1 / 2)

d只是私下里仍然不乏人作忧国忧民状,叹息此世本就不是王道昌盛的世道,此前便数有权臣凌越君主权威之上,到如今梁公沈维周更是加倍,恃亲恃恩恃功恃众恃才恃望,本身便已经达到历代权臣都没有达到的地步,如今皇帝又晦于见识,强阻言路。

日后即便北伐功成,梁公也比羽翼更丰,待到鹰狼姿态毕露,天下更加无人可制吴儿。

此一类的言论,皇帝不是没有听闻,而其私下里也有向亲近之人坦露心迹的时刻。

“朕虽然不是雄才英断之主,但侥幸也有一二中人的材质。有识之士都能望见的前势,朕又怎么可能不知自古以来鼎位更迭,本就不是始于本朝故事。当中凶险悲怆,让人不敢深思,大概德力俱不相配,天命岂能固守”

皇帝亲近之人本也不多,能够听到他这一番叹言的,无非卫皇后等寥寥几人:“后汉之延,三国并立,或有英流才士事迹可夸,无非暴虐世道、加害生民而已。世祖所以得国,概有其因,然则及后德行渐衰,诸宗亲所为,更无丝毫怀念社稷。天恩走转,祸于家门不止,更覆及天下苍生。”

“诸夏未有之大祸生我家门之内,朕也非昏聩顽固之人,又岂敢再以德行自美。况中宗所以得位,本就立于人情苟且之际,无功无德可以彪炳于籍。我父因有雄才伟力,才能攒聚国势人情不崩。但朕却实在无有此等志力,顺承此位,冲幼之际便遭殃不断,历事越久,又怎么会不知鼎位之重,孤弱难撑的道理”

每每讲到这里,皇帝眉目之间却少有悲愤,可见自幼以来种种遭遇也让他越来越认清了现实:“世事真是欠于公允,朕本来就乏于志力,却无奈生于此家。我家姊夫才力、气概俱是优异之选,偏偏生长于吴乡偏远之地。人或谓其鹰狼不远,这又何尝不是世道当然之事”

“朕之往年,先受大舅摆布,后受母后斥教,未尝能有一日自主。就算如今再入于姊夫指掌,也不过只是旧俗常态罢了。世道余子讥我讽我,其中又有几人可以身捐难朕非不爱大位,不爱祖业,无奈根基败坏,天眷早失,革鼎之患,不始于朕,祖宗有灵,也不会以此怨我。”

“社稷传延至今,我这个所谓人主又岂敢再怀千万世之大愿身前无功,但求身后有名。王业飘零江左,幸得姊夫这种志在寰宇的英才,因其身世所限,借我大义之名,收拾天下、再筑金瓯。典午失德之殃若能终于此世,即便是大位失守,我也能无憾此生。”

皇帝能够神态平淡的讲述这些决不可道于别人的私密心事,但闻者听来却觉心惊肉跳,卫氏皇后即便久养于深闺之内,也明白这些言辞背后曲折绝不会像皇帝讲来这样平淡,其中之凶险甚至令人不敢深思:“即便陛下仁念在怀,梁公未必有感啊”

皇帝听到这里,便不乏得意笑起来:“若真如皇后言,我能以胸襟小胜姊夫,这也实在可称快意事迹。但我闲来也有自忖,祖宗所留余泽,大概也不足为难他。如今天下势力半集在他手中,日后即便他难捺鹰狼志气,如何保全功名也是他该烦心的事情,即便不能顺取,骂名也该由他承担。我幼来命途多舛,平生少有安乐,如今才得几年悠闲,享乐尚恐时不我待,哪有余暇替他愁烦。”

第1259章1254 知足之乐

外人或言皇帝昏聩懦弱,不知自家鼎位早已摇摇欲坠,但事实上皇帝只是不愿意庸人自扰罢了。外间即便有抨议沈大将军的声音,但连堂堂正正面争于沈大将军的勇气都乏,又能奢望他们有几人是真正心怀晋祚社稷,恐于王业失守的社稷忠臣

再进一步讲,即便是他家姊夫权位被人颠覆,功亏一篑,那继而新起者成事之前或还高标大义,之后又会不会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中

皇帝可是有着亲身体会,就连母子至亲,他的母后在世时明明已经归政于他,但每每还要对他耳提面命的训斥,继而酿成几年前的身死之祸。

明白了这些之后,皇帝是真的懒于再将所谓大义名份滥借给那些心怀杂念但又才力不济之人。这可以说是一种理智的选择,也可以说是认命,但他以皇帝之尊,享国以来便难得自主,更有数次沦陷于兵祸之中,痛定思痛之后,又怎么敢对世道再报一二奢念妄想

最简单的一点,他家姊夫即便弄权专擅,但最起码还救了数次他的性命,与他还有着亲戚的情分。将大义名份借给洛阳行台,尚有希望完成讨伐胡寇、重塑山河的伟业。

但若借给旁人,且不说那些人与他人情厚薄如何,最起码的一点,又会让江东政局陷入往年那种内耗撕扯的局面,此前种种壮功必将烟消云散。他也仍然只会是各家摆弄的傀儡,以一个懦弱无能的形象永远定格在史籍中,而且连生前的安稳都未必能够享受到。

“无论姊夫他心迹如何,但最起码有安邦定乱之大才。如今外事雄阔,内事咸安,中兴以来未有之安宁局面。讲到乐于安定,恐于危祸的心境,朕与江东黎民也是庶几无差,也实在厌烦世道再穷生波澜。”

讲到这里,皇帝又忍不住长叹一声:“帝王之位,本是这天下最需才力勇猛的位置,但凡有顺逆继承,才力优异者又恰恰未必是当然之选。太平世道,尚有宗法礼章还可稍稍庇护软弱之君,可若一旦逢此礼乐崩坏之世,所谓鼎位,真的是将帝王置于炊器蒸煮煎熬。

昏庸也罢,懦弱也罢,朕能驾驭姊夫这种世道罕见的雄才,做一个无为有治的贤王,也算是一种侥幸。但使人人有食,苍生有望,朕又何必强要不甘寂寞,以小干大,徒叹才力有穷。”

其实若不考虑权位的得失,启泰以来这几年的时间里,的确是皇帝平生以来过得最舒心的日子。

不必每天正坐书庐,苦读那些他既不感兴趣、也根本没有机会施用的经典,也不必赶鸭子上架一样的临朝欣赏台辅们为了一些小事争论不休,更不必每天都恭立母后座前、被其刻薄的目光诸多审视。

老实说,他心底甚至比较庆幸目下当国的是他家姊夫。正因为才力雄壮,他家姊夫也不必再强把他摆出来营造什么声势,一应起居饮食的安排俱都随他心意。

皇帝年纪虽然不大,但各种权臣面目却见过不少。

如他家大舅庾亮,一副克己复礼、忠君体国的面目,但对他的约束把持却始终不放松,甚至严格到规定他每天必须要诵读多少经义文籍。这是在对他悉心教导,要将他培养成一位英断之主吗

很久之后,皇帝才回味过来,不是的,只是因为庾亮把持君王的行为与其本身长久以来养成的价值观相冲,而事实又迫使他不得不如此。所以他才将自己内心那些焦灼转加在皇帝身上,从而求得一个心理安慰,自欺欺人告诉自己无负肃祖垂恩,一直在用心教导皇帝成才。

母后虽然不是权臣,但其心迹可谓与大舅一脉相承,甚至由于母子之间这种特殊的联系,她对皇帝的把持要更紧密得多,让皇帝几乎都喘不过气来。他们这一对兄妹,讲得直白残酷一点,是通过虐待皇帝来补偿自己内心里因知行扭曲带来的罪疚感。

另有桀骜一时的苏峻,在其人虐乱建康的时候,对皇帝动辄辱骂,无非痛斥皇帝宠信亲侫,刻薄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