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黛专注顺气并不作声。
郑喆笑了笑:兄长不必担心,待回了与山齐修养一年半载就好。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郑序问不出口了。那不是你家忠心耿耿的姜虞将军把人逼成这样的么?
......总之我信你不会行此窝囊之事,郁良夫的嫌疑,我与君父都心知肚明。就算回了郑都,有燕世子岫的前车之鉴,想必君父也会谨慎行事,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郑序走了。
若黛端来汤药,郑喆叹气:大公子问你话,怎么不答?
若黛还没说话,床榻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别看这丫头成天闷声不吭的,你受了委屈她最心疼。
姬疏靠墙歪坐着,半点不讲究:贾潜贾潜,假的沈潜。看来这家伙一离开王都就去祸害吕岫了呀。
沈潜,贾潜,贾生,郁良夫。这人化名真多。
郑喆苦着脸喝完汤药,接过若黛递来的蜜枣,含在嘴里口齿不清道:那只是吕缜个人的指控。燕都血案究竟是谁干的,君父最清楚辛苦您了,总要靠神行术往我这儿跑。
还真是辛苦姬疏了。上次郑喆发热,全靠姬疏灌输灵气压制下来。当时只是惊讶这样耗费心神的术法姬疏竟会施展第二次,没想到后来还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总之,在南归郑国的路上,全靠姬疏,郑喆才能撑下来。
郑喆乘坐的篷车,虽然只是外表看起来简陋实际用具却一应按着服车标准配置,也耐不住路途遥远、旅程颠簸。他卧在丝被里,感觉车轮每碾过一粒石子,都能颠得他五脏六腑全倒个位。若黛一直待在他身边,用砭石推碾他身上大穴,使他能缓过一口气。姬疏也在车里,因为时常要灌输灵气的缘故,面色苍白得不见半分血气。
远山一个人留在外面驾车,两旁还有姜虞派来的延林卫严加看管,一派押送势头,气得远山经常陡然提速试图甩开卫兵。
赵四则给郁良夫充当车夫,还要抽空留意一下在姜虞暴起发难之下战略性撤退的几个暗卫跟上没有。回去真得好好教训一下这群臭小子,主子有难身为侍卫怎能临阵脱逃?这罪名是你们后来巴巴跑城里药铺买了药材又艰难避开延林卫耳目送回东厢就能抵消的吗!
生不易则没有和他们一道回郑。他本就是带着两个弟子四海云游,正巧在皋京遇上自家师父,又正巧自家师父不日要回昆山,就想着多逗留几日,一道同行。
因为减轻了束匹礼器负担的缘故,回程速度要快得多,十日后便抵达郑都郊外。姜虞试图一路将郑喆直接押进刑狱,尽管当时郑喆已经趴在车窗上吐得半丝力气也没有了,看上去并没有逃跑的余地。郑序再次凭借一个巴掌和大公子的威严,从姜虞手中将郑喆全须全尾地送回了与山齐。
好容易挨到与山齐,一下到平地郑喆就不行了,当晚即发热不止。与山齐上上下下手忙脚乱,有驱车去城里买药的、请小疾臣的,有找盆盛水搭布巾的。姬疏靠在一旁默默围观。
灌输灵气的效果越来越弱,他当年借神木灵气温养体魄的想法果然行不通。师父怕是早就看破了,他想。等郑喆清醒过来,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这一等,就等了整整五日。
期间与山齐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外界的一切消息一概传不进来。
姬疏也虚得能直接拿郑喆的汤药当补药喝,靠在里间的窗棂边闭目养神,
郑喆睁开眼睛缓了缓,嗓子眼里发出干得能冒烟的一点声音。
姬疏朝床榻偏了偏头,眼睛还是睁不开。
若黛端着药进来,见郑喆醒了,赶紧冲上前:公子!
水......郑喆有气无力。
这不正好药就来了吗。下咽之艰难,简直顺着喉管苦进心底。久病醒来一般都饥饿难当,若黛退出去吩咐熬粥。郑喆慢慢嚼着蜜枣肉,侧头试图找到窗户给眼睛透透气,看见姬疏,顿了顿:你怎么在这?
姬疏道:要没我在这守着时时渡点灵气,你早撑不住了。
郑喆牵牵嘴角:多谢......睡着的时候,我倒是想起了些事情。
姬疏道:怎么?还要给我讲故事听
郑喆笑笑,这次是真被逗乐了,看着姬疏道:我在皋京窦窖里看到前朝记载,说亓文王是崩于狄祸,燕党为扶持公子桓里通狄人,至于王都不保。
姬疏挑眉有些意外的样子,并不说话。
还说、咳咳,你母亲后来落到燕党手里,过得并不好。
姬疏笑笑:几百年都过去,就算长命百岁也早该入土为安了。
郑喆看着他:真的不介意?
姬疏转脸避开他的目光。窗外泮山腰的一方湖泊静如晴空,飞鸟掠过,一点涟漪散开。
在泮山遍野的蝉鸣与静谧中,姜洲是第一个造访的。
听说是你在衡城买凶刺杀郑序?
郑喆靠坐在床榻上,面无华彩,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拍拍姜洲肩膀,手腕枯瘦得一折就断。你说呢?
见着郑喆这副病得快油尽灯枯的模样,姜洲恨不得把方才那话塞回肚子里去,倾身给了郑喆一个拥抱:我当然不信!别说我,就是君上也不相信啊,不然早召你去问话了,还能容你舒舒......容你留在与山齐?舒舒服服留在与山齐?差点又说错话的姜洲心里给了自己一耳刮子。
但是我兄长手里拿着铁证,四处奔走一副誓要为郑序讨回公道的模样,连郑序都拦他不住。朝里不少人都信了,姜洲忧心道,那些人本来见风头不妙,都转头与薛太傅交好,如今简直成了薛太傅的门前狗,成天叫嚷着要君上赏罚严明。什么赏罚严明,不就是要定你罪名的意思嘛。
门开了,若黛端着药走进来。姬疏在屋外平台上冲她招招手:这边来,人两谈事情呢别打扰。
姜洲看了姬疏一眼,压低声音道:你的那些门客,这几天陆陆续续走了不少。有些原本就与别家公卿交好的,直接另寻门户了。我瞧着三少这几天频频跟他父亲往薛太傅府上跑,子扬也许久不见人影,怕是被家里关起来了。知意嘛,本来就不常出门,我们偶尔去拜访还能讨教一二,如今你有谋害郑序的嫌疑,息家又是郑序的岳家,料想定然不会放我入府了。
郑喆垂眸,沉默半晌。过一会儿抬起头来:呃......
姜洲看着他,等他说完。
......你......呢?
姜洲嗨了一声:这有什么不好意思问的。你也别担心我,我们家军旅出身,本来就与薛太傅那帮文弱书生不合。只是我兄长这几日正怒火上头,我出来见你还得小心避开他。旁的也没什么了,也就是君上体恤我,叫我赋闲在家休息一段时间。
郑喆点点头,表情有些自责。
姜洲用力拍了下郑喆后背:哈哈哈哈真的别在意!我还盼着给放十天半月的假好出去玩玩呢!想我们当年在泮宫学习的时候,偶尔还能偷闲跑去山里游山玩水,这一任职真是片刻休闲都没有!
郑喆苦笑。
姜洲走了。临走前还劝慰他君上对待此事如此小心谨慎,想必是早有线索,定能还他一个清白。
姬疏端着药碗走进来,脚跟一勾带上通向平台的门。你这个朋友还真是心直口快,好的坏的一股脑全倒出来。
药碗递到郑喆面前。赶紧喝,都要凉了。
郑喆张了张嘴,没说话。
姬疏皱眉:怎么了?
一阵沉默的对视。
原来那些悄无声息自己收拾包裹溜走的也好、见风使舵另投门户的也好,都不算鹿鸣馆里最令人瞠目的。三千门客,众生百态。还有气势汹汹杀上与山齐的。
楼下那群人还在闹腾。赵四看着躺在榻上眼里都没什么光彩的主子,心里完全没着落。怎么就突然哑了呢?是汤药吃出来的毛病?姜虞暗中下的毒?还是叫这些烦心事给气的?现在这个众人声讨的情形,说不出话可怎么给自己争辩啊!
赵四!作为主子的贴心小棉袄,到你为与山齐撑起一片天的时候了!可以从一个眼神中解读出主子的一百种表义的赵侍卫无比心酸且骄傲地想。
若黛也在屋子里,但她毫无办法,她是医女不是医师,这种事还是要等宫里的小疾臣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