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极为盛大的宴会, 男男女女脸上都挂着得体而欢乐的微笑。
带着相似的温和的微笑漫步于人群之中, 时不时点头回应众人奉承寒暄的话语, 随手取过侍者托盘里的酒杯,轻抿一口, 感受着那盛产自安蒂尔村的自酿麦酒特有的的清甜味道。
宽大的窗外,明亮的月光并不在乎人间的喧嚣,只清冷地在走廊上洒下一片银白的水光。
突然就有了兴致,拒绝了许多人共舞或同饮的邀请,径直穿过宴会厅, 走进了那萨满月光的长长走廊。
却意外地, 在欣赏月色前,先看到了一个躲在廊柱后, 向着不远的另一座塔楼张望的女孩。
她身上穿着颇素净的黑色长裙,点缀有白色的蕾丝花边,戴着配套的头巾,仿佛只是一个普通侍女,然而, 那被编成麻花辫绕过颈项垂在身前的灿烂金发看起来却格外眼熟……
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微笑, 男人缓步走上前去。
只这一个动作,少女便极具警惕性地猛回过了身, 手上似乎迅速握住了裙子口袋里的什么东西。
于是唇角笑容渐深……“别紧张, 是我。”说着,向前几步走到月光下,张恒远脸上带着标志般温文尔雅的微笑, 低头看向面前的少女——不知是光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的眼眸现在是格外深沉的极致的黑色,配上她现在满带杀气的凌厉目光……实在是……
下意识皱了皱眉,奥娜略一侧脸躲开了他灼热的眼神,口气冰冷:“现在正是宴会最热闹的时候,使者先生不在里面和美丽的贵族少女们跳舞,跑到外面来做什么?”
张恒远笑得更欢了:“说到美丽的贵族少女,这不就正在我面前吗?我只是出来欣赏一下月色,却不知道公主殿下这么一副打扮……是想做什么?”
奥娜没搭理他的明知故问,只冷着脸警告道:“我很感谢你遵守承诺为我保守秘密……但那并不代表我会就此选择信任你,或者我们的立场就有了什么共通之处……奉劝使者先生还是多专注自己的事,不要对别国的政治过多插手。”
听她这么说,男人嘴角笑容不变,微微歪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却正在这节骨眼上,走廊另一头霎时传来一声提高了嗓门的质问——“谁在那里!给我出来!”
奥娜骤然沉下了眼眉,手里握紧了武器——她只顾关注张恒远,一时竟然忘了,在这里,这个时候,她最该小心提防的,并不是这个不知来干什么的东方使者,而是正走过来的那个……一切阴谋的始作俑者!坎德拉城城主,路德维格·克莱恩。
就在她开始考虑是先离开还是干脆就此撕破脸的时候……
张恒远终于欣赏够了她变幻的神色,抬手拉开自己紧紧束拢的领口,一步上前揽住女孩的肩把她带进了自己怀里,同时装出一副喝醉了的样子,轻浮地笑着:“啊,原来是城主大人……您不在里面接受大家的敬酒,嗝,怎么跑到花园里当起卫兵来了?”
他及时出口的这句话成功让奥娜收起了险些把他炸上天的法术,也让气势汹汹冲过来的路德维格脚步一顿:“原来是使者先生?您在这儿做什么?”
张恒远大大咧咧一侧身,让藏在阴影中的奥娜跟他一起暴露在月光下:“我稍微喝得有点过头,所以拜托这位小姐扶我出来透透气……怎么?是干扰到她的工作了吗?”
他们两人的身体靠得极近,男人衣裳凌乱,女孩则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害羞,把整张脸都死死埋在男人怀里。
看到这场面,稍微有点眼色的成年人都不会再不知趣地打扰下去,瞟了眼那个侍女,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脸上带起了热情的笑:“当然不会……只不过,夜色渐深,走廊里风大,不如让她带您去客房……再好好地‘招待’您?”
奥娜眯了眯眼睛,颇不爽地在男人肚子上掐了一把。
张恒远一时险些没能绷住脸上的表情,多亏他定力过人,狠狠咬紧了牙,才维持住了表面上一副急色攻心的浪荡贵族样:“啊,那当然是……乐意之至!”
直到亲眼看着那小侍女搀扶着张恒远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路德维格才真正放下了心,转头顺着长廊走向另一边的塔楼,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是从地狱回归的亡魂在人耳边的轻声低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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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娜当然不会真的把张恒远带到客房里去——事实上,她连客房在哪里都不知道。
估摸着走到了路德维格看不见的距离,她便毫不留情地甩开了倚在身上的人:“使者先生想要赏月或者喝酒,都请自己找个地方慢慢去喝个够吧,我还有事,就先不奉陪了。”
“就这么走啦?”被用完就丢还被狠掐了一把的张恒远却也不气,跟在她身后慢悠悠走着,“不多留一会儿吗?反正城主勾结亡灵法师的证据又不会长脚跑掉。”
奥娜转回身盯着他——她的确是为了寻找那个证据而来的,只有在宴会的时候,路德维格才会因为和亡灵法师密会而不在主城堡里。
虽说他们去过安蒂尔村的几人都已经认定了路德维格勾结亡灵法师的事实,但没有确实的证据,路德维格就还有狡辩的余地。
更何况,在拉尔夫公国刚刚易主的这么一个敏感时期,对城里的民众而言,路德维格可是保护他们免于战乱的英雄。至于试图揭发这一切的希贝儿……则是来自遥远的皇都,还是那个以荒诞残酷的高压统治出名的皇族成员……
相较之下,就连奥娜都很难确定他们究竟会站在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