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薰煞有介事地颔首,仅半斜双目瞟过继国严胜一回,便武断作出评判:“他不如你,哪里都不如。”有外人在场时,薰再度回复那副桀骜模样,像极披厌了文明人皮囊的独狼,竟连正眼都不肯给继国严胜一个。此时继国严胜已疾步行至二人面前,见薰这等轻慢更是大怒。他拉不下脸皮和仆从置气,便率先向缘一发难:“竹千代,你只顾和下人打闹游戏,恐怕剑术也大不如前了吧!”
他一边口中不住训斥,一边竟骤然拔剑朝缘一袭来,角度刁钻,杀意隐现。薰大惊,仓促间掷出手中木剑,意欲击偏严胜突袭的轨迹,电光石火间却是继国缘一将自己护在身后,剑光飒沓如流星,将来自兄长的攻势全数化解。两张相似的面孔一瞬贴近又分离,神情却截然不同。一击不成,严胜立即退至缘一攻击范围之外,与他警惕神色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缘一纳剑回鞘,态度克制隐忍。
“兄长,”缘一只道,“我的剑术并未退步。”
“可你如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继国严胜怒极反笑,“是要将继国家的剑术交付给不相干之人吗!”闻言薰抬眼望向身旁的缘一,只见他敛容回应:“我见薰天赋极高,心性坚韧,是可造之材。”却并不正面答复严胜的质问,而将责任无形间揽至自己肩头。
“斩鬼之剑哪里是能轻易示于人前的!”严胜咬牙,“可惜我样样都不及你……就算进言也不得重视……!”见缘一垂目相对,神情却不动分毫,严胜知道自己撼动不了他的心意,气急败坏道:“好!好!我这就告诉父亲大人去!看他如何计较!”少年回身便走,毕竟还是青涩未熟,遇事首先想到的是找长者裁决。
不速之客主动离去,缘一面上却现出难以察觉的失落。薰会意,拍一拍他的肩膀,问:“你很难过?”缘一不答,半晌才缓缓道:“……兄长曾经,待我很好。”幼时也曾想要追随兄长,成为这个国家第二强的武士。那份敬慕的心情,绝非作假。
“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你不好的?”
“五岁执剑时。”
“那就是了。”薰双掌一拍,恍然大悟道:“他是在嫉妒你吧,怨恨你强过他。”缘一颔首低眉,表情懵懂而黯然。薰最看不得他这般,试图不熟练地安慰,却驴唇不对马嘴:“区区一个兄长算什么,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你若愿意,我来当你兄长也可以!”旋即被缘一瞪回去,无情拒绝:“你是女子,而且我比你大。”
薰老大没趣,恼羞成怒:“我还不稀罕你这个弟弟呢!”忽然思及先前继国严胜所言,不怀好意地一笑,叫道:“竹千代?”缘一猝不及防,脱口应下这声呼唤,醒过神来,破天荒地微红了双颊:“别叫,那是我的……乳名。”
“竹千代!竹千代!我偏要这么叫你!”薰皱眉掀鼻做起鬼脸,模样说不出的讨打,缘一好气又好笑,无奈道:“随你。”纵使面上佯怒,唇边却悄然漾起微笑。薰放下心来,这才觉出腹中饥饿,展眼望向天边,正值逢魔之时,霞卷云明血色氤氲。她一如往常自墙边梅花树攀缘而上,回过头来问缘一:“想吃什么?我给你带些来。”
“水信玄饼。”缘一回答得十分爽利。继国家少子嗜甜一事,如今已然成为他与薰之间的无言默契。薰朝他轻掷一笑,道:“好,竹千代。”话音未落,人已翻过墙头去了。缘一还欲叮嘱她小心些,见状只得含笑摇头。不远处有白鸽翩然而过,群集雪飞,坠下一串悦耳的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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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脚程很快,平日里一刻钟便能打个来回。然而这一次,继国缘一枯等至夜幕低垂,也未能看到她笑着从墙头轻捷跃下,将吃食和小玩意儿塞进他手心。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沉稳如他也愈发焦急不安。此夜无月无星,正
是食人恶鬼出没狩猎的好时机,意识到薰极有可能遭遇恶鬼袭击,继国缘一再难等待半刻,披衣佩剑冲出门去,瞬息刺入诡谲夜色之中。
话休絮烦。缘一所属的继国一族原来世代皆为猎鬼人,故而族中子弟大多被培育成灭鬼剑士,与平安朝时期即以吃人为生的鬼搏命拼杀。薰虽已与缘一学习过剑术,却对全集中呼吸法一无所知,一旦遭遇恶鬼,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实际上缘一的担忧已然成真。此刻薰正被赤眼利口的怪物逼入暗巷的死角处,攥紧尖锐木枝的虎口沁出血迹,刺激得食人鬼口涎滴淌,愈发贪婪兴奋。薰半弓起身躯谨慎后退,背后掩藏着恐惧到哭不出声的小女孩。她如何不害怕?然而事到如今,无论怎样都要拼死一搏,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四肢着地的恶鬼急于将饵食吞入腹中,略按一按利爪就狂扑而至。腥风卷来,薰压低身体避过锋芒,正欲持木枝进行突刺,眼前白光大盛,旭日初升般涤尽世间黑暗。恶鬼迸出刺耳哀嗥,头颅飞落于地,鲜血激喷。
薰惊魂未定,犹在喘息不止。眼见着对手轰然倒下坍塌成一堆灰烬,视野豁然开朗,现出少年人典正清雅的姿容。继国缘一神情由焦灼渐变惊喜,竟有极大变动。乌红两鬓间日轮耳饰兀自摇荡,此刻一切皆混沌缭乱,惟有他挺拔屹立于原地,夺尽太阳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