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对象是个很会说话的人, 能看得出来, 大概工作时也很吃得开。何忻自己清楚, 她本人不是长相万里挑一的大美女, 外表只能算样貌清秀。工作在很多人眼里也很一般,护工和护士还是不一样的, 长安疗养院里面的病人也更小众化。论能力, 何忻觉得自己做得最好的就是照顾病人, 老人, 再往前,她自己的专业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行行出状元, 任何职业,有些人总有天赋,比其他人做得更好。股票经纪一样有好有坏, 何忻的表姐夫罗敏生就是做得极好的那类, 这次的相亲对象大概也做得非常不错。
所以他们之间就更没有什么共同点了,虽然这人的确风趣幽默,总能提起新话题。
不过何忻感觉很头疼, 不是别人的问题, 是她自己。疗养院里都是老人,整体环境很安静,所有人聊天时不会说个没完。大家有志一同的放低音量,无论做什么,分贝都不会过大。
这种无缝衔接的聊天,何忻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像打仗一样。
这或许就是提前过上退休生活的后遗症,生活节奏太慢,超负荷的对话都变成了负担。
第一次相亲结束,男人开着车送何忻到疗养院,何忻下车时在室外停车场看到了新的摩托车,不是那晚送她的那一辆,这一辆是单人的,更轻便。就停在上坡下的停车场,似乎是崭新的,上面的喷漆没有丝毫使用痕迹。不知为什么,何忻觉得这辆车是司马念祖的。这附近人迹罕至,会骑摩托车的只有他一个。如此说来,司马念祖显然比他们更早回来了。
还有时间买新车。
男人送到了大门口,两个人很有礼貌的道别,目送着相亲对象离开,何忻自己进了院子。
鬼使神差地,她抬了一下头。
司马念祖就站在疗养院二楼的阳台上,那是何忻最喜欢呆的地方。从这个角度,两个人的目光正好对上。以前何忻就觉得,司马念祖身上总有一股邪气,不像是单纯的好人。哪怕,他的确有一副很英俊的相貌,但他的眼神,如鹰如隼般的锐利,同时又幽深不已,波澜不惊。
高高大大的身影,待了不到一分钟,转过身,彻底消失在何忻的视野里。
何忻怔了一下,然后迈着步子缓缓走进疗养院。
换回方便的衣服,去何伯的房间看看父亲。从五年前开始,何忻的生活就变得非常简单,因为家里的人能做主的只有她,以前那些玩电脑玩手机的毛病就都不得不改了过来。何况,那时也没有触屏手机,而现在的触屏手机,何忻依旧觉得太慢了,还死贵。
没了电脑和手机,生活的时间一下子变得富裕了起来。加上有一个随时随地需要人照顾的父亲,何忻也从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月光族,变成懂事会照顾人的贤惠姑娘。
这五年的时间,与其说是何忻全心全意地照顾何伯,不如说是两个人互相依靠着生存。
何忻对何伯的感情,虽然没有对父母那样深,但也不算浅。她不清楚真正的何忻身在何处,可照顾何伯不是因为她成为了“何忻”,而是因为对何忻来说,她跟何伯两个是亲人。
没有电脑,疗养院里还是有电视的,何伯是个电视迷,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什么都能看的进去。为了克制他这个毛病,何忻跟各位护工说过,每天规定好何伯看电视的时间。
人老了之后就变得像小朋友,这一点在老人痴呆的病人身上也一样体现。
吃过晚饭,何忻扶着何伯坐下,刚好看到司马念祖调好遥控器,屏幕上出现版权警告。司马念祖眼神扫过他们,对着何忻点了个头,坐到司马老太身边:“妈,《独行杀手》。”
“老公啊,”司马老太此时大概是糊涂的时候,她望着司马念祖,嘴角带笑:“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约我上街,就是看法国片《独行杀手》,阿兰德龙,丽宫戏院超等,A12,A13。看着看着,你无端端突然跟我说,要一辈子照顾我……真是……吓得我啊……呵呵……”
原来,这就是司马老太一直要看《独行杀手》的原因。相隔了几十年,司马老太记忆最深刻的,居然是这间不经意的小事。扪心自问,何忻早就不记得她第一次约会是什么时候了。
从司马老太身上,隐隐的就能看到从前她跟祥叔相处的模样,不过是一些琐事,她都记得非常清楚。祥叔是一个很好的老公,很爱自己的妻子,司马老太喜欢吃什么,对什么忌口,他们约会过的地方,他全都安排得详细而周到。儿子司马念祖的出生,那一年是股灾,香港股市一片惨淡,他一个股票经纪,甚至不回公司上班,专门在家陪着司马老太。
何忻看着司马念祖对着母亲自言自语,他说:“其实,你只记得这些不是很好吗?”
那软糯又带有磁性的声音,有着欣慰的语气,眼神里却隐藏不住,溢满了悲伤。
晚上的时候,何忻躺在床上休息,莫名其妙地睡不着。明明平时都是比这个时间早睡,她的身体也早就习惯了早睡早起的生物钟。可是任凭何忻怎么在床上翻来覆去,她都睡不着。安静的夜里只能听到自己翻被子的声音,还有床边手表指针走动的声音。
嘀嗒,嘀嗒,刺耳到令人烦躁。
何忻的脑海里总是忍不住想起白天的情景,不是相亲对象,而是司马念祖。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离那个人太近,他身上充满着神秘和异样,尽管看起来疗养院的人都认识了他,但没有人真正的察觉到他的不同。他看起来很内敛,话也很少,表现得却很平常。
然而仔细观察,不,细心一点就会发现,这种平常其实一点都不平常。
坦白说,何忻到现在都有一种茫然,其实关她什么事呢?他们只是陌生人。
没多久,表姐郭丽萍高兴地告诉何忻,相亲对象对她的印象不错,觉得她安静,善良,贤惠,很符合他对女朋友的期望,表达了想要两个人继续交往的意向。
何忻有点无语,安静她承认,善良、贤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因为她会照顾老人?
不管怎么说,郭丽萍是最开心的,她问何忻对这个相亲对象的印象怎么样?有没有继续的想法?这人是郭丽萍老公罗敏生公司里的一员,基本上可以保证前途,和钱途。
说这话时两个人正在中环的一个商场里逛街,这附近是白领上班地点的密集场所,郭丽萍的律师楼也在这个附近,她约何忻过来就是帮她扫货的。表姐觉得何忻的穿衣品味还可以,但是化妆品、护肤品用得太便宜了,还是买些好用的好,比如mer就很不错。
当然很不错,价钱也很不错,何忻盯着价签,默默地想着,她以后是不会买的。
郭丽萍也不是大头专门给人送礼,太贵重的东西何忻不收。而稍微贵重一些的她买给何忻总是有充分的理由,生日礼物之类的,何忻的礼物已经预支到她三十岁以后了——她挺想知道表姐把七、八十岁生日礼物送光之后还会找什么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