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经历不长不短的时间磨砺, 云城的建筑更加老旧, 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又一栋高然耸立的大厦和楼盘。
房产业在其他城市越发不景气, 开放商不肯低价抛售,市民一等再等。
反观云城, 似乎凭着这一块大蛋糕发展得越来越好,也带动其他服务业,甚至连环保都更上一层楼。
这是朝阳回来后的第一个感受。
整整五年,他没回来探望过,电话寥寥无几, 每次都以忙碌匆匆挂断。
然后一个人仿佛在人间蒸发了似的。
朝阳下飞机后, 看见炸开锅的同学群里,信息一条又一条。
【上次我看见一个老同学从售楼中心走出来, 全款买了房,云碧新区,两万一平,物业死贵。】
【卧槽,大佬牛逼。】
【我特么还欠花呗钱呢, 这货居然飞升了, 看不出来啊小老弟。】
平日里,同学群如同死水一般, 但要是有人挑开话题, 便源源不断几千条信息。
同学们一旦从群里冒泡出来,就会不可避免地出现一个问题。
就在大家津津乐闻时,一个二百块钱的红包降落, 顿时一抢而空。
【666。】
【金姐也发达了。】
【再发一个呗。】
几个最活跃的人不断地夸赞着。
没多久,发红包的人幽幽地冒出一条信息:【我结婚了,后天凤凰大酒店,江南小筑厅,大家来捧个场呗。】
群里沉默了。
一个红包至少一两千,对于毕业几年的大学生来说,是笔不小的数目。
何况,你我人生地不熟的,上学时没说几句话,怎么一开口就是要份子钱?
坐在出租车上的朝阳手指划过屏幕,看着群里的信息。
气氛真实地静下来,大家都潜水了。
平日里很少用手机打字聊天的他,在上面扣了几个字,然后发送出去——
【你是谁?】
潜水员们:【……】
大哥你确定不是来砸场子的吗。
班级群里统共就那么点人,名字写得那么清楚,这才过了几年,你怎么连班里最嚣张跋扈的小太妹都不认识了。
不认识就算了,你也不能直截了当地在群里问啊。
人家还追过你呢,你这样说话,不尴尬吗?
同学们怀揣着差不多的心思,继续默默潜水。
【朝阳,你现在选择性遗忘了吗?】那位被同学们称为金姐的倒是一点都不客气,【好歹我们像是一场,老同学的婚礼都不愿意来了吗。】
选择性遗忘……
朝阳盯着这五个字,良久没动静。
人的大脑会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对身体做一些有利的反应,比如刻意忘记不开心的事情,及时转移注意力。
路程还有一段时间,他闭上眼睛,放开手机,阖眸养了一会眠。
“小伙子,你手机响了。”
前方的司机提醒道。
朝阳淡淡瞥了一眼,看着手机上和自己只相差一个字的名字,唇动了动,指尖在屏幕上停留,又放下,最终放任铃声想到最后。
嗯,他不仅是选择性遗忘。
他都忘了自己要忘记一个人。
第二遍铃声响起的时候,朝阳接通了,传递到那边的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下飞机了吗,有没有地方住?”
久违的,熟悉的女声。
朝阳没说话。
“王富贵找了个女人过日子,你要是回他那里住的话可能不太好。”朝乐陈述道,“估计你现在也不想回爸妈那里住,你姐夫在二环有个公寓一直空着,要不你先落个脚?”
“嗯。”
朝阳淡淡应了声,然后把电话挂断。
有点困。
外面暖暖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把倦意掀到最顶端。
手机又震动了声。
是朝乐发来的短信。
【没说清楚怎么就挂断了?】
【你现在在哪,报个位置,我让人把钥匙送给你,总不能一直住酒店。】
朝乐说得不错,他现在刚回国,确实没有合适的落脚点。
王富贵那边,小女人多得是,他作为王家失散多年的独生子,恐怕得引来不少仇恨。
姐姐真体贴。
【发地址给我,我去你家拿。】
朝阳看着自己发过去的短信,然后给出租车司机重新报了个位置,继续睡觉。
朝乐的住处早在生完孩子后就换了。
司家仿佛八辈子没见过女孩子似的,自从小孙女出生后,全家疼爱得不行,早早规划小孙女的以后,为了保证她有个开心的童年,不知是谁提出修个小城堡。
提议提出来没多久,就实行了,地址选在校区附近的位置,用半年的时间盖了个德式城堡,除了精致复古的建筑,内含小型游乐场和大花园。
朝阳下车后,很容易便找到目的地。
辨识度太高了。
小城堡比别墅大一些,尖形圆顶,狭小窗型和拱门,墙壁由深红色砖块堆砌,外面栽种紫藤,藤萝叶沿着墙壁向上延展,勾着窗户,绽放出娇艳的花朵。
房门打开,一个穿着白底碎花裙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遮阳帽,小的帽子给手底下牵着的小姑娘,大的给自己戴上。
纵然是小帽子,小姑娘依然嫌大,巴掌似的脸被遮住阳光,黑亮亮的大眼眨着,穿着和妈妈同款的衣裙,皮肤白皙,瓷娃娃似的甜美。
“妈妈,我什么时候能看见舅舅?”小姑娘好奇地问道。
“应该快了吧。”朝乐看了下时间,有些担心朝阳会不会迷路,又觉得自己白担心一场,他自己一个人在国外生活那么长时间,不可能还和以前一样,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正说着,她们便看见白色栅栏外,有个高大的身影。
这么久没见,朝阳的样子让人第一眼没认出来。
肩膀宽厚了,个子也高了,不知是不是没吃好的缘故,面庞清瘦俊朗,眉眼深邃,和以前的毛头小子截然不同。
姐弟两第一次见面,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倒是朝乐手下的小姑娘,抱着好奇心乐呵呵地走过来,“你是舅舅吗?”
小姑娘声音甜美,像是夏天咬进嘴里入口即化的冰淇淋似的,又奶又糯。
朝阳没带过小孩子,也不知道怎么相处,微微抿了抿唇,嗯了声。
“你长得好高好漂亮诶,叫什么名字,要不要和我一起玩游戏呀,我的玩具很多的。”小姑娘自来熟地去拉他的手,但因为个子太矮,得踮起脚尖。
脚尖刚踮起,不知道踩到什么,小姑娘身体前倾,险些要摔倒。
后头的朝乐紧跟其后,也没能拦住女儿自来熟地勾搭小舅舅。
朝阳拎小鸡似的把小姑娘拎起来,安稳放在地上,看着她粗心大意的模样,眉头蹙了蹙。
“绵绵,你要是再松开我的手自己走的话,我以后不带你出来了。”朝乐着急道。
司绵绵眨了眨眼,“哦……妈妈我错了。”
认错态度良好,速度迅速,但不影响她下次接着再犯。
“进去喝点东西再走吧。”朝乐把早就准备好的钥匙拿出来,“外面这么热,你歇一歇,待会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
朝阳回答简单,接过钥匙后就走了。
姐弟两没说上几句话,客套话和问候都没有。
他刚回来,自然挺忙的,再加上人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缠着她的弟弟。
朝乐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只知道自己挺担心他的。
担心他以后过得不好。
她操了老母亲的心。
朝阳拿到钥匙后,在公寓睡了一天一夜,调整好时间差。
他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出国前他有几个狐朋狗友,这几年没怎么联系,关系可能淡了许多。
做了他三年老同桌的周煜打来的电话——
“回来也不和哥们说声是吧,关系淡了,淡了啊,以后别来喝哥的喜酒……”
房间窗帘拉得紧,周围暗得很,朝阳哑声地开口:“你有对象吗?”
“么得,但是没关系,今晚金姐婚礼,她小姐妹多得是,哥一个一个的挑。”
之前在群里虽然有不少潜水员,但不代表没人参加老同学的婚礼,尤其是那帮单身狗,琢磨着找机会脱单,说不定还能拐走伴娘。
相比而下,朝阳显得那么地不同。
在金碧辉煌的礼堂,宾客们穿着正式的西装或者礼裙,打扮精致隆重,曾经那些成群结队去厕所里抽烟,在篮球场上挥舞臭汗的男同学们,也在领口处把领带系得工工整整。
女同学更是经过精心打扮,妆容精致,衣鲜亮丽,也不像以前那样冒冒失失。
穿着白体恤和牛仔裤的朝阳,在庄重而正式的厅堂,显得有几分别扭,若不是那张压制同款男生的脸,恐怕这身简单的穿着会被扣上随意邋遢的头衔。
老同学见面,没有多余的客套,周煜一个掌心拍在朝阳的后背:“真行啊哥们,女朋友让你这么穿出来的?”
“没有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