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的天气, 瘦弱的男孩儿趴在井边打水, 木桶落下去, 砸碎了底下水面的薄冰,那声音清脆细小、低不可闻, 却将男孩震了一个哆嗦。
太冷了,结了冰的井水,这得多凉啊。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小褂,手指头冻得乌青发紫,冻疮也破了, 结成了痂, 袒露出来的半截细胳膊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口子, 已有了溃烂的征兆。
这男孩看上去七八岁年纪,虽然瘦小肮脏,脸蛋却生得很秀气,眼尾飞扬,眉清目秀, 若生在好人户里, 还是个自成风流的俏公子。
可眼下,他却只能是个贫贱落魄的乞丐娃, 妍皮裹了痴骨, 叫人可惜。
这正是年少时的孟息了。
孟息嘶嘶地吸着气,艰难地把半桶水从井口里提上来,他看着水, 半天没有勇气掬起来擦洗。
这时候,另一个男孩子突然从他身后冒出来,约摸也就十岁左右,冷着小脸道:“你洗不洗?不洗让开,我先来。”
这孩子也是鼻青脸肿、满身伤痕,孟息看着对方还在淌血的嘴角,愣愣地让开了。
这男孩子真吃得苦,捧起带着冰渣的水就往脸上扑,麻利地将脸上的血污洗净了,抬起头瞥孟息一眼,重新打了一桶水,哐当放在井沿儿上,道:
“在外面站得越久就越冷,早些收拾了进屋去。”
孟息吞了吞口水,拉住要转身离开的男孩,哆哆嗦嗦道:“他们还在里面打骂人吗?”
“放心,睡了。”
孟息眼睛里有了一丝钦佩的神色:“你真厉害,我好像从来没见你哭过。”
“懦夫才哭。”冷冰冰的男孩撂下这句话,昂首挺胸地离开了。
这里的孩子们通常是不被允许互相交流的,孟息难得跟同龄人说上话,有了些许找到伙伴的兴奋感。
他看着桶里的水,给自己打了打气,龇着牙咧着嘴,简单抹了抹,追着方才那男孩去了。
阴暗寒冷的柴房里,衣衫褴褛的孩子们歪七竖八地躺着,孟息寻么了好一会儿,才在角落里找着刚才那个男孩,他一个人缩在漏风的角落,望着破窗外的天空发呆。
孟息抱了一捆柴草过去,将漏风的洞给堵住了,也挡住了男孩的视线。
孟息挨着他坐下,无视对方皱起的眉头,悄声问道:“你叫什么?我叫孟息,咱们以后做朋友吧。”
男孩的眉头皱得更深:“为什么?”
“我觉得你很厉害,我爹娘说,不怕冷不怕疼的人,以后肯定有本事,我想跟有本事的人混。”
男孩沉默一阵,淡淡道:“你有爹娘。”
“以前有,后来死啦。”
孟息说起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在乎,就像是丢了一件不值钱的东西。冷冰冰的男孩终于对他有了一点兴趣,他喜欢把疼痛不当回事的人,不管是心里的还是身上的。
他捻着手指上的疮疤,轻声道:“我姓林,叫林风叹,他们叫我小林子,我没有爹娘,打小就在这里。”
他看着孟息红肿的脸颊,问道:“你呢,你是怎么来的?”
孟息抱着膝盖,上上下下地晃:“唔,我爹娘死了,我找不到饭吃,这里管饭,我就来了,谁知道他们都不是好鸟,喜欢折磨人玩儿。”
他停下晃动,用一种求知若渴的眼神看着对方:“你教教我,怎么才能不怕痛?”
林风叹看着孟息胳膊上的血口子,缓缓地说道:“他们打你的时候,你不把疼痛当作是折磨,而当成是修行,要相信自己吃够了苦,就可以彻底脱离苦海。”
孟息听完,摇了摇脑袋:“不行,我怕疼,他们一打我,我就忍不住哭。而且,谁说吃够了苦就可以脱离苦海啦?苦是吃不完的,罪是受不完的。”
他四处张望一眼,凑到林风叹耳边:“除非杀光那些给你罪受的人!”
就这样,两个蝼蚁一般卑微的孩子成了朋友,当然,这并不能给生活带来多大的改变。
他们依然活在那伙人的控制之下,强逼着出去卖艺乞讨,做的不好了就被鞭子棍棒伺候。
那一天他们在街边上被指挥着,像耍猴一样做出各式各样的怪动作,给路过的人逗乐子。
这时候来了一顶四抬软轿,气派十足地落在他们前面,轿帘掀开,下来一个衣着华丽的胖老爷。
胖老爷拿手帕捂着鼻子,跟挑猪买羊似的,指了几个孩子,立刻就有人上来,把他选中的带出来站好。
孟息和林风叹也在其中,那个平日里训他们的人正在点头哈腰地笑,从胖老爷的下人手里接银子。
看着这样的情形,孟息知道,他们这是被人买了,买去做什么,他却猜不到。
后来,他们被带进了一个大宅子,头一回洗了有皂角的热水澡,吃了一顿味道很好的饱饭。
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这里的人不给他们衣服穿,他们一列五个孩子,两个女孩,三个男孩,赤条条光溜溜的,被带进了一个温暖华丽的大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