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斌只要想想就心酸,抹泪说:今日若非喝多了酒,他不会和我们说这些的他以前从来没说过,都是自己扛着。
阿父阿爹也走了,他只能一个人扛着。
这一次,李文斌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道:自家里出事,阿父便自请出族和江南李家断了关系。
我时常听他在祖父的灵位前自责自己的不孝,没能继承祖父的遗志。他太为难自己了,最后才抑郁而终阿爹伤心过度,也没能撑过来。
阿父阿爹接连去世,当时他才嫁入王家,他们家嫌晦气,竟将他锁在屋中,坚决不许他回来参加丧礼。
未能送阿父阿爹最后一程,是他此生最痛最悔之事。
他低声和贺林轩说:当时我真恨不得杀了他们!
可是,我掐到王二郎脖子上的时候,还是收了手我不能这么做。那时我都不想活了,才发现有了诺儿。
那之后不久,在他手上逃出生天的王二郎还是病死了。
王家虽还留他给王二守寡,却把屋子里值钱的东西都收走了,哪怕他怀着身孕也不肯拨下一分钱来。
他们认为他是不详的人,克父克夫,而他的孩子也是不详之子。
他只能独自养育诺儿,也尽力不让阿兄看到他的窘迫。
当时为了筹集两老的救命钱,他嫁入王家换那笔冲喜钱,而李文武也辞去了薪资微薄的私塾夫子一职,投身商伍。
他们彼此,都没了退路。
这几年,虽没有人诉苦,可都不过是在熬日子罢了。
李文斌闭上眼睛,轻声说:阿兄把我从王家接出来,家里就更艰难了。
我们不敢提以前,也不敢往前看,只盼着眼下这一刻能够撑过去。没想到,那些征兵的差役竟不顾阿兄残疾,信儿年幼,定要家里出一个男丁服役,否则便要抓去牢里。我当时真的走投无路了。
谁也不知道的是,那时李文斌几次出门,都在打听门路。
买卖奴隶的门路。
他都想着,再不济,把自己卖了。
不拘什么地方,只要能卖个好价钱,救兄长一家的命,他都认了。
没想到,竟有个傻子为了娶他,愿意拿出这笔钱来。
他把自己曾经的打算小心地藏了起来,真心感激贺林轩。
林轩,当时听阿嫂说你愿意拿十两下聘娶我,不仅是阿嫂,我也高兴极了。你知道吗,我当时就想,不管你是不是和别人说的一样,我都愿意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
你怎么不问问我答应不答应,嗯?
贺林轩轻声打断了他,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捧起李文斌的脸,为他轻轻拭去泪痕,轻声说:我不需要你做牛做马,我给你做牛做马,好不好?
李文斌破涕为笑,抱住他说:别胡说了,我才不要呢。
贺林轩把他安置在胸口上,轻声哄着他睡着,不知是太疲累还是因为安心,李文斌渐渐放缓了呼吸,忘记了所有的心事。
等他睡着,贺林轩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鬼世道,真是糟心啊。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以后,绝不许人伤害他的夫郎,天皇老子也不行。
第二天,便是张河也起得晚了。
看见日头,他赶紧推了一把李文武今天可不是歇工的日子,他还得去镇上酒楼呢。
喊了好几声李文武才迷糊醒来,张河催他:太阳都要下山了!我这就去给你煮些吃的,你也赶紧的!
李文武揉揉刺痛的眼睛,一看窗外大亮,惊忙翻身起来。
张河赶到厨房,没想到掀开锅,早有做好的饭菜放在里头。
贺林轩正好走进门,见他便笑道:阿嫂你起来了,我刚想去喊你们呢。
张河局促地直搓手,你看,你们来家里,还累你起来做早饭,我真是
他这夫郎也太给自己男人丢脸了。
李文武系着裤腰带走出来,听见这一茬却很高兴。
弟婿是个勤快人,至少能替阿弟分担分担,少受些累了。
他同贺林轩打了声招呼,催着尴尬的夫郎说:快给我拿些东西在路上吃,我这就走了。
说着,他拍拍贺林轩的手臂说:阿兄不和你见外了,等过几日我歇了工就带他们去山上,到时候我提了酒,咱们不醉不归。
好,都听阿兄的。
李文武乐呵呵地走了,红光满面的样子哪里看得出来昨日的伤痛。
贺林轩心生佩服。
遭遇了那样的事,李文武还能善对他人,积极营生,实在很难得。
张河把夫君送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声李信也不见人影。
贺林轩说:阿嫂,早上让他和诺儿先吃过饭了,就让他们玩一会儿吧。你把东西摆出来,我去叫勉之,我们仨一块吃。
张河忙笑着应了。
进了房间,贺林轩却见诺儿挥着小拳头,正兴奋地和他阿爹比划着什么。
李文斌眉头皱得紧紧的,见他进来才松开了,迎上来说:诺儿说你和人打架了,怎么回事?
贺林轩一怔,随即把朝他跑过来的孩子抱起来。
拍拍他的小屁股,贺林轩说他:鬼灵精,让你在家陪你阿爹,倒是偷偷跟着我看热闹去了。
他就说呢,刚才李信那小子怎么在门口看到他撒腿就跑。
诺儿咧嘴,接着用膝盖顶了顶贺林轩的肚子,自己弯腰做出一副吐得一脸扭曲的模样,实力还原现场,告诉他阿爹,阿父就是这么打得人吐得稀里哗啦,跪地求饶的。
瞧诺儿一脸骄傲的模样,李文斌也不知该气该笑了。
怎么回事,你倒是快说啊。
他催着贺林轩,也不肯出屋子了。
贺林轩只好从实招来。
被他打的家伙,不是别个,就是刘老贼家的汉子。
他是个特别有计划性的人,听张河沾沾自喜地说了自己是怎么一通把人说得趁夜溜走的事后,心里就有了想法。
今天一早,他做了饭让两个孩子吃了,就让他们看家,自己朝村口去了。
没等多久,就看到刘媒人和他男人、两个儿子背着包裹回来。
瞧着,却是怕他以牙还牙,回娘家躲灾都不忘把家里值钱的都给带上。
贺林轩也没急着跳出来,看他们谨慎地和村头酿酒的老大爷打听,得知贺大郎一家还在李家住着,夹着尾巴又要跑路。
出了村子,到了没有人家的地方,先行一步的贺林轩才悠悠然从树后走了出来。
哟,刘阿么,这大清早的是去哪儿啊?这么着急,后面难道有人拿刀追着砍你们不成?
他笑眯眯的,看得四人胆寒。
刘媒人当时去厨房吃得了好东西,在猎户家逛了一圈,看到那一排排的肉和正在下蛋的母鸡,脑子一热起了贪心,才把东西偷了去。
他也骗夫君儿子说这些是贺大郎送的,可这话从张河嘴里说出来,他就知道坏了!
催着一家子收拾细软回娘家躲风头,被他夫君儿子追问,才说了实话。
得,赶紧逃命吧,杀牛贼谁敢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