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尧仰头望他:你半夜要是掉下来,我可治不好你。
段无痕道:掉下来?
沈尧描述道:你睡着了,半梦半醒,糊里糊涂,不晓得自己在哪儿,身子一歪,砸在地上,不死也是个半残。我劝你不要仗着自己武功高,就去尝试这么危险的睡姿。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段无痕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浅,很好听,虽然有些轻蔑,但段无痕诚实地回应道:无论是梦是醒,是生是死,我都不该忘记功法。
沈尧盘腿坐在桌上,问道:你们这些武林高手,为什么都把功力看得比性命更重?难道不是先有命,才有武功?没了命,还要武功干什么?有了武功,丢了性命,又该如何?
或许段无痕懒得和他解释。段无痕只对他说:睡吧。
沈尧侧身而卧。这一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丹医派,走过一条荆棘丛生的坎坷山路。当他推开丹医派的大门,第一眼就望见了师父。师父穿着一件长袍,神色慈祥温和,双手揣在袖中,好像等了他很久。师兄们纷纷围过来,问起沈尧:小师弟,你怎么还不回家?你在外面遭罪了吗?
沈尧在梦中回答:我很好,大师兄讲到这里,他幡然醒悟,大师兄身体垮了,师父也不在人世了。
他一下子睁开双眼,惊坐而起,大口喘气,后背上全是冷汗,衣袍早已被汗水浸透。胸腔闷痛至极,往事如一场倾泻的山洪般灌入他的脑海,把他呛得像是溺了水。
他不得不自言自语:师父,师父我对天起誓,一定会报仇。
房间里寂静无声。
沈尧抬起头,才发现房梁上空无一人。
他立刻站定,点燃一支蜡烛。借着蜡烛的幽幽昏光,他看清了空荡荡的房间。段无痕不见了,赵邦杰和狄安也不见了。
夜半时分,窗外夜色更浓,月亮被乌云遮挡,留下几颗寥落的孤星,散出惨淡而微弱的白光。
沈尧吹灭蜡烛,打开房门,缓步走了出去。
大堂里没有一盏灯笼,只是黑漆漆的一片,让人无法视物。
沈尧轻手轻脚地走下台阶,摸黑来到了客栈的正门前。他发现,这扇大门被锁得死紧,共有两道插销、三条铜棍挡在门后,就好像,半夜会有什么猛鬼来硬闯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握在掌中,再绕行到窗户的侧边。这扇窗户是由竹篾编制而成,坚硬的青竹被削为长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合为四层,几乎是密不透风的一扇窗。
沈尧一刀砍在边角处,沿着竹子的纹理,狠狠切割。突然手指一抖,他松开了匕首。
四周仍然异常寂静。
偌大的客栈内,听不到一丝人声。
段无痕、剑客们、老板娘、店小二、还有那帮武夫,都像是在一夜之间凭空消失。
更可怕的是,沈尧觉得,他刚才用匕首劈开竹窗时,似乎刺中了一具躯体。
他太熟悉骨骼与肌理,甚至能猜到自己凿穿了那人的檀中穴。可是,他居然没听见那个人痛呼出声。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握紧匕首,使出全身的力气,由上往下捅破竹窗一角,骤然炸开的竹条割伤了他的手指,鲜血洒在窗台上他看清了窗外那个人的脸。
这人已经死了。
正是傍晚在大堂里高谈阔论的一位武夫。
沈尧和武夫差不多一般高。那武夫刚死不久,瞳孔发散,面色青紫,身体还是温热的。他的腹部靠着外墙,脸贴着竹窗,离沈尧极近。且因他死不瞑目,他和沈尧脸对着脸,眼对着眼,沈尧能瞧见他泛白的眼眶里发黑的血丝,还有死尸的恶臭味扑面而来,萦绕在鼻间。
沈尧头皮一阵阵发麻。他一动不动,强逼自己去看这具尸体的脸。那武夫嘴边带着笑,唇角向上扬,沈尧扣住他的下巴,摸到那人的脸皮僵硬如岩石。这时,背后传来女人的笑声。
沈尧没有回头。
凉意乍起,一柄软剑缠上了沈尧的脖子。
剑锋出鞘三尺有余,反复游荡、剐蹭,割得他又流出一道血。
沈尧终于开口:这么晚了,姐姐还没睡觉吗?
这家客栈的老板娘就站在沈尧身后。她右手提剑,左手牵紧沈尧的腰带,唤他:小公子不也没睡?
她立定于死人面前,笑出咯咯的声响:你这小子,生得风流俊俏,竟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你不怕死人啊?
沈尧赔笑:我更怕你一怒之下杀了我。
老板娘一手扯开他的腰带,使他衣襟大敞,袍子从左肩膀滑落,挂在他的手肘处。
而他纹丝未动。
因为那把软剑在他的脖颈周围绕成了一个圈,只要他挣扎一下,他就会被一剑封喉。
沈尧真没想到自己也有痛失清白的一天。说来说去还是怪他没有武功。换成段无痕、楚开容被女人这样玩弄,他们早就拍案而起了啊,不对,楚开容说不定还挺享受的。
在窗外那位亡者的冰冷注视下,老板娘身热如火地贴上来,告诉沈尧:你啊你,眼下还有两条路可以选。要么,你就早点上路,要么,你就晚点上路。
沈尧装傻:什么意思?
老板娘握住他的肩膀,尖锐的指甲伸长,在他左膀上插出五个血印:说出你们一行人的姓名、来历、武功高低,我便给你个痛快。否则啊,你这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臭小子,别怪姐姐我心狠手辣
她手中一把软剑像个活物,剑尖刷刷抖动出声。
她说:我看你像个大夫。我要趁你还能喘气,把你的心、肝、脾、肺、肾统统挖出来!摆在地上,叫你亲眼见见自己的五脏六腑!
沈尧却问:我和你有仇吗?
老板娘剑柄一转,人已踱步到沈尧面前。她和他对视片刻,咧嘴笑说:谁说无冤无仇就不能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