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少年的五感仿佛达到了最强,好像触碰到了道家所谓的身法自然。无论师昂怎么动,怎么变,他都不再动,用自己的不变,将对手的速度拖了下来。如此之后,无论师昂再怎么出招,他都能顺势接上。
不,也许还能做到更好!姬洛长出一口气,不过仍需上下求索,今日倒是来不及了。随后,他会心一笑,最后一动,冲破了文武步的阻碍,杀到了师昂身前,一招嫦娥奔月,差点儿将他手中那把漱玉鸣鸾琴上拉弦的岳山给刮抹下来。
师昂咦了一声,露出不小的惊讶,随即推手二式,与少年僵持。
姬洛道:文武步,果然是好功法。
你的武功也很奇妙。不知为何,师昂心中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而后,两人折身,蓄力各出一掌,以内力较之。
须臾间风呼云走,明日被乌云遮蔽一角,浓雾再生,似乎天都有点儿变了。众人纷纷以袖掩面,阻挡着山中气候变化。
今日就此打住,以后有的是机会。二人击掌,趁着云雾横生,立即对了个眼色,当下放手退出半丈。
等浓雾滚过,金光重回大地时,众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瞧着姬洛已飞上楼阁,而师昂抚琴一望,跟着追去,眼睁睁看二人打到了别的地方。
那个方向令颜师兄,那个方向是剑川。方淮喊道,回头却看到痴立一旁的妇人,不由结巴,夫夫人
剑川在三山中最为特殊,因与阁中禁地牵连,闲杂人等也不敢不过问主人家,冒冒失失追去看热闹。好在师夫人当机立断,点了令颜留此安抚,自己带了几个人过去查看情况。
楼西嘉只犹豫了一瞬,踏上了另外一条道,那险道既不是下山也不是回小楼连苑,白少缺瞧她似乎比帝师阁的人还熟悉地势,也悄悄跟了过去。
而慕容琇和大和尚却留在了太微祭坛,前者按了按心头,说不出的郁闷:我这心中七上八下,大和尚,可别出什么事才是。
她才说完,只听一声鹰唳,二人抬头,原是一只白羽矛隼在云雾间盘旋,迟迟未落。施佛槿凝目细视,发现鸟儿的左腿上缠着一圈草结布,当即伸手入怀取出一只哨子吹了两声。
那雄鸟为人驯养,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刻飞落在施佛槿小臂上。
慕容琇围着它绕了两圈,摘下缠裹的布,却没见着半个字,可这小穗玉带草的缠结手法又确实出于修玉。
你把布条展开。施佛槿示意,隼足短小,布条撕扯匆促,不可能刚好比对尺寸,所以上下两侧都有裹卷。
慕容琇依言将它展了展,果然在夹缝里发现不少朱红印记。
施佛槿用手指沾着搓了搓,放到鼻翼下一嗅,脸色大变:是血。
慕容琇很快反应过来:以修玉前辈的武功,尚不能以字示意,恐怕是在路途上遭到了厉害的埋伏。
走,我们也去剑川。临危之下,大和尚不再固守法度,稍稍带了慕容琇一把,也向飞云桥走去,我们大意了,江湖门派,或者说帝师阁,只是他们的目的之一。我们找不见九使,便以为幕后的人同我们一样,现在看来,只怕他们手脚更快,修玉前辈的丈夫和孩子都不会武功,只要人心够狠,未尝不能令高手折腰。
看样子,云梦的事情暂时管不了了,还需即刻向师夫人辞行,痛陈时弊。我瞧那少阁主很是厉害,倒是能主事的人,等老阁主丧期后,帝师阁若能出头同仇敌忾,最好不过。慕容琇颔首,走了两步却有些殷忧,只是小洛儿
这一刻,姬洛和师昂一路打到了睡虎禁地,前者佯装被捶的弱势,走得很是招摇,但实际上做戏的两人心中都很忐忑。
三日前师昂在夷则堂前和那灰衣人对招,那人跃下深渊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九成九恐已逃开,人是否还窝藏在三山四湖中实在很难说,一步险招,不一定能引蛇出洞,却能教人露一露马脚。
两人落在入口碑亭,却并未受到守山人的阻拦,姬洛先一步踏入亭中,只见十口黑玉石碑,其上书刻,皆以内力开凿,每一幅都能自成一句话,尽出大家之手。
碑后有新痕,亭柱亦有磨损,看样子不久前有人从这里引走了守山人。师昂笃定道,随后,他踱步往崖边,向下探望。
这里真是睡虎禁地?那夜来时视线模糊,不如今日这般赶巧,姬洛不住打量四面地形,发现除了一阙碑亭外,并没有其他的亭台楼阁,倒是身前有一片陡峭深渊,像是由利剑劈开而成,不由有些纳罕。
不想,师昂竟然未置可否:历任阁主继位后才能来此,所以我也没见过睡虎地,也许就在这山的下面。
那个人先我们一步来了?
师昂摇头:应该不是,他的目标不是禁地,从地上痕迹来看,走的方向也不大对说着,他侧眸来看姬洛,也许他在帮你也说不定。
也对,如果惊动守山人,就算我能侥幸从你手下走脱,恐怕也还是要交代在三山四湖之间。姬洛颔首,并未因为识破而开怀,反而更加阴郁,看来被你说中了,他并不是真的想要我的命,看起来甚至还想保我的命。
有人来了。师昂脚步一动,出声示警。
簌簌山风吹来,姬洛站在深渊前,双眸露出坚定的目光,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一步未动:师昂!
师昂双手托琴,郑重颔首。
姬洛嘴唇闭成一条缝,微微抿住,随后勾起一抹淡笑。
后面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二师兄?二师兄!远远只见师昂一人,方淮挥手高喊,顾不得许多规矩,跟在师夫人身后,拥着一大帮人,一窝蜂从云桥上挤了过来。对他们来说,师昂平安无事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姬洛的事,可以容后再谈。
师夫人左右张望:怎么就你一人?
他走了。师昂极目芦苇海,脸色凝重:快!母亲!有人入侵剑川,守山人不知所踪,还需立刻派人围守剑川禁地,不得旁人出入!
令颜沉思片刻:有琼京和剑川两山间隔着不小的距离,姬洛跑哪儿不好,真有什么,下渡头夺舟而走也成,偏往这一处来,看样子是打禁地的主意!于是,他忍不住开口:多半是接应,那位姬兄弟有备而来啊!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嘿,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第166章
寒来暑往便又是一载。
宁康元年(373),夏, 八月初三。
江陵城里的连山馆今夏换了个新庖厨, 做的鲈鱼羹那是格外鲜美, 许多人慕名而来,加诸那东家今载行大运,清明上山祭祖时遇上一樵夫,随他又寻得一活泉泉眼,回头煮了凉茶在艳阳天里卖, 生意愣是比去年好了两倍不止。
要知道,去年可还赶上云门祭祀的大事儿,有不少江湖客在这里歇脚。
日近午时,城里热得那是跟个火炉子一般, 三三两两的男人也不着中衣, 就披了件大袖袍子, 打着蒲扇来上一壶茶润口,坐地清谈。
掌柜忙活得不行, 瞧两个跑堂的给客人引错了路, 不禁上去便是一棒槌:你俩个是晨起时就那门板磕昏了头?不晓得武人喝酒吵闹,文士高谈清雅,这些个人不能都凑一桌!惹了乱子那是要毁生意的!